天色才蒙蒙发亮,夏日末的晨风裹着茶山独有的清冽气息,从半敞的窗棂轻飘进屋。
郁淮玥是被一阵熟悉的暖意唤醒的。陆江来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随着腹中孩子轻轻的动静微微起伏。这已是近两月来他每日醒后的第一件事——总要先确认她与孩子安稳,才肯安心。
她没有睁眼,只在枕畔轻轻偏过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柔和的弧度。孕晚期身子越发沉重,夜里总要醒上几回,有时是腿间抽痛,有时是孩子动得厉害,更多时候是腹中坠涨难以安睡。可无论她何时醒来,身侧总有人相伴。有时是他在为她轻柔按揉小腿,有时是他静静握着她的手,有时他只是安安静静躺着,呼吸绵长安稳,却足以让她满心踏实。
“醒了?”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
郁淮玥这才缓缓睁眼,撞进陆江来清明温和的目光里。这人分明早已醒转,却一直不曾动过,生怕惊扰了她歇息。
“嗯。”她声音尚带着几分惺忪,“什么时辰了?”
“还早,刚过卯时。”陆江来微微支起身,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夜里睡得可安稳?腿还疼吗?”
“不疼了。”郁淮玥轻轻摇头,试着想要坐起身。身子沉重,动作难免笨拙,陆江来自然地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扶着她缓缓坐起,又顺手在她腰后垫上一枚软枕。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早已重复过无数次。起初郁淮玥还略觉不自在,她素来独立,即便身怀六甲也不愿事事依赖旁人。可陆江来在这件事上格外执拗,只说孕妇起身切忌急躁,容易晕眩,非要亲自照拂。日子一久,这般细致照料,也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窗外传来轻细的洒扫声响,是云竹带着小丫鬟们在打理庭院。荣府的清晨向来醒得早,所幸她们居住的院落地处深处,依旧清静安宁。
“今日身子如何?”陆江来走下软榻,自屏风上取过外袍披上,又回身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宽身湖绿绸衣——这是荣善宝特意吩咐绣房缝制的孕装,料子柔软亲肤,腰身留足了宽裕。
“还好,只是腰间有些发酸。”郁淮玥接过衣衫,慢慢穿着。腹中沉甸甸的,抬手系带都格外费力。陆江来自然而然俯身靠近,轻柔熟练地为她系好侧边系带,动作自然,没有半分违和。
若是被朝中那些守旧老臣瞧见,定然要惊得瞠目结舌——堂堂定西将军、正三品武官,竟在闺阁之内为妻子亲力穿衣系带。可在陆江来心中,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他的妻子怀着他们的骨肉,行动不便,他悉心照料,本就是分内之事。
“发酸便多躺一躺,少四处走动。”陆江来微微蹙眉,“昨日又去学堂了?”
“只去了片刻。”郁淮玥语气微虚,“方先生新编撰了一册《茶务文牍范例》,我过去瞧了瞧,略提了几句建议。”
陆江来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说,转身去外间端来温水,伺候她漱口净面。一切收拾妥当,才缓缓开口:“太医吩咐过,产期就近在这几日,最忌讳劳心费神。学堂有善宝照料,绝不会出半点差错,你只管安心静养,可好?”
末尾一声轻问,语调微扬,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却又极尽温柔。
郁淮玥知晓他满心担忧,温顺点头:“我知道了,今日不出院门。”
早膳摆在院中享用。夏日清晨的日光尚不灼人,透过葡萄架洒下斑驳碎影,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碟嫩黄蒸蛋,一碗熬得绵密稠厚的小米粥,两碟爽口酱菜,还有一笼小巧剔透的虾饺——这是厨娘刘妈特意学来的南方小点,说是清爽开胃,最适宜孕妇食用。
郁淮玥近来胃口起伏不定,时而馋嘴贪食,时而见什么都寡淡无味。陆江来便嘱咐厨房日日换着花样,今日虾饺,昨日馄饨,前日糖藕,想尽办法让她多进一些吃食。
“尝尝这个。”陆江来夹起一枚虾饺放入她面前小碟,“刘妈说虾肉剁得极细,不腥不腻。”
郁淮玥轻咬一口,虾肉鲜甜弹嫩,夹杂少许笋丁提鲜,口感清润适口。她轻轻点头:“很好吃。”
陆江来这才舒展眉头,自己也夹起一枚,却不急着入口,又替她盛了小半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两人用膳时素来安静,只偶尔响起碗筷轻触的细碎声响。清风穿过架间枝叶,携来隐约花香,远处学堂里传来晨读之声。声响模糊难辨,却能听出皆是女子清润认真的嗓音。
郁淮玥听得微微出神,连手中筷子都忘了动。陆江来也不催促,只静静望着她。晨光之中,她侧脸柔和安宁,因身孕略显丰润,更添温婉气韵。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温婉外表之下,藏着何等坚韧辽阔的心魂。她心中牵挂的,从不止腹中孩儿,还有院外那些伏案苦读的女子,还有更远之处,那些一生未必有机会识文断字的姑娘。
“等孩子降生之后,”陆江来忽然轻声开口,“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陪着你。”
郁淮玥回过神,望向他,眼底泛起细碎光亮:“你不怕我再惹来是非麻烦?”
“怕。”陆江来坦然点头,唇角却扬起温柔笑意,“可我更怕你心中委屈不畅快。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轻落于她腕间隐约可见的星陨石,“我们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曾风波不断?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
郁淮玥浅浅一笑,低头继续喝粥。粥水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糯化开,暖意顺着喉间缓缓淌入心底。
早膳过后不久,荣善宝便来了。
她今日身着一袭藕荷色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起,仅插一支玉簪,比平日执掌中馈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姐的柔和温婉,手中还提着一只食盒。
“四妹,江来。”她笑着步入院中,“祖母让厨房做了些山楂糕,说是开胃消食,让我送过来。我尝过了,酸甜适中,并不腻口。”
“大姐快坐。”郁淮玥欲要起身,被荣善宝轻轻按住。
“你只管坐着。”荣善宝在她身旁落座,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块块晶莹方正的糕点,泛着诱人的玫红光泽,“少吃两块开开胃就好,别贪多。”
郁淮玥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酸甜适口,带着山楂独有的清香气,瞬间压下晨起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闷腻。
“还是祖母想得最为周全。”她轻声笑道。
荣善宝望着她,眼底泛起几分感慨:“祖母这几日总念叨你,说你这一胎怀得辛苦,让我多过来陪你说说话。她还说……”她语气愈渐柔和,“等你生产完毕,无论男女,她都要亲自为孩子取名,记入族谱。”
郁淮玥心头微微一热。荣家虽以女子持家,孩子随母姓乃是惯例。老夫人这番话,既是给她定心,也是对外界闲言碎语的明确态度——这个孩子,是荣家名正言顺的第四代,无论男女,都将得到全族的珍视与认可。
“祖母她……”郁淮玥喉间微哽。
“祖母心里什么都明白。”荣善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所做的一切,她嘴上不说,心中尽数赞同。只是她年事已高,许多事情,终究要我们姐妹自己扛起。”
姐妹二人轻声闲谈,陆江来则坐在稍远石凳上,翻阅近日积压的军报文书,不打扰她们说话。偶尔抬眼望去,见郁淮玥眉眼舒展,眼底有光,便又低下头,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学堂那边一切还顺利吗?”郁淮玥问起正事。
“都好。”荣善宝轻声回道,“方先生带着青杏几人,将新编的《茶务文牍》又修订了一遍,我看过内容,十分实用。秀娘在户房也做得顺手,前几日方主簿还来问我,能否再多借两人过去,说是秋税收缴在即,人手实在紧张。”
“这是好事。”郁淮玥眼中一亮,“我们第二批弟子也学得差不多了,挑两个稳妥可靠的送过去即可。记住,不必选最出众的,要选最踏实、最懂分寸的。衙门不比家中,规矩繁多,眼线也杂。”
“我省得。”荣善宝轻轻点头,“已经看好两人,皆是家世清白、性子沉稳的姑娘。一个是西街郑木匠的女儿,一个是东门菜市口王寡妇家的孩子,都是吃过苦的,晓得轻重进退。”
郁淮玥彻底放下心来。大姐行事,向来周全稳妥。
两人又闲话片刻,多是家常琐碎:哪家铺子新到了上好衣料,哪家茶庄预定了秋茶,哪家夫人前些天诞下麟儿……皆是最平凡不过的烟火琐事,却让人心中格外安稳踏实。
末了,荣善宝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又忽然回头,望着郁淮玥,语气格外认真:“四妹,什么都别想,先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外头有我和江来撑着,家中有祖母坐镇。你只管安心,万事有我们。”
郁淮玥重重点头:“嗯。”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随之而来。陆江来怕郁淮玥闷热难耐,早早就吩咐云竹在屋内摆上冰盆。用量不多,仅小小一盆置于墙角,恰好让屋内清爽不闷。
郁淮玥有些困倦,孕晚期本就极易疲乏。陆江来扶着她回内室歇息,细心放下纱帐,又检查窗缝是否留足通风。
“我在这边看文书,你安心睡。”他在窗下榻上落座,距离床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照看,又不会惊扰她安睡。
郁淮玥的确疲惫不堪,躺下不久,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陆江来却并未立刻翻阅文书。他静坐片刻,听着帐内安稳的呼吸,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是他们共同的血脉牵绊,是他在这世间最深的牵挂。
他想起初遇她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是荣府那位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四小姐,面色苍白,性情安静,眼底却藏着一份看透世事的清明。后来他才知晓,这副纤弱身躯之中,藏着何等不屈、聪慧、心怀天下的灵魂。
一路行来,阴谋算计、明枪暗箭,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开办女子学堂,传授女子立身之技,顶着流言非议,在这对女子严苛至极的世间,硬生生凿开一道缝隙,让微光透入。
他知晓她的疲惫。身怀六甲的辛苦,外界纷扰的压力,还有心底那些或许他无法全然知晓的秘密与心事。可她从未抱怨,只默默扛起一切,还总想着为旁人遮风挡雨。
陆江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起一份军报,却有些难以静心。目光又不自觉飘向床榻方向。
纱帐轻薄,隐约能看见她安睡的轮廓。她侧身躺着,一手习惯性护在腹前,是守护的姿态。长发散落在枕间,露出小半张恬静睡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可他也清楚,这份安稳之下,暗流从未平息。京中势力的觊觎,西域未解的谜团,还有她腕间神秘星石背后牵扯的更大隐秘……皆是悬于头顶的利刃。
但此时此刻,他不愿去想那些纷扰。他只想守着她,守着这份平凡温暖、触手可及的安宁。
郁淮玥这一觉直睡到申时末才缓缓醒转。睁眼时,屋内光线已暗,陆江来正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本书卷,借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静静阅读。
见她醒来,他放下书卷,俯身轻声问:“醒了?渴不渴?”
郁淮玥轻轻摇头,慢慢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沉实,精神已然恢复许多。
晚膳依旧清淡,是陆江来特意嘱咐厨房准备的,生怕她夜间积食不适。饭后,两人在院中缓缓散步。郁淮玥腹中沉重,步履缓慢,陆江来便耐心陪着她,一步一步,在渐暗的庭院里,沿着回廊一圈又一圈慢行。
夜空渐渐浮现星子,疏疏落落,宛若有人随手撒下一把碎钻。
“江来,”郁淮玥忽然轻声开口,夜色里语调柔软,“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喜欢这个世间吗?”
陆江来脚步微顿,随即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你在,他一定会喜欢。”
郁淮玥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抬头仰望漫天星辰。腕间星陨石,在夜色里泛着一丝唯有她能感知的温润暖意,仿佛在呼应天穹之上某种遥远的呼唤。
她明白,前路依旧漫长,尚有许多事要做,许多难关要闯。可此时此刻,有他相伴身侧,有孩儿安于腹中,有家人全力支持,有那些伏案苦读、试图改变命运的女子……这一切,都让她满心踏实,充满力量。
回到屋内,洗漱完毕,郁淮玥靠坐床头,陆江来坐在床沿,手持一把木梳,为她轻轻梳理长发。这是近来养成的习惯,他说太医叮嘱,睡前梳发可以活络气血,有助安睡。
他动作极轻,木梳划过发丝,响起沙沙细响。烛火跳跃,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交叠相依,温暖亲昵。
“江来。”郁淮玥闭上双眼,感受着发间温柔的触感。
“嗯?”
“等孩子出生,我们带他去看茶山,看沅水,看那些姑娘们读书的学堂,好不好?”
“好。”
“等他学会走路,我们教他识字,教他茶道,也教他……这世间的道理,从来不止一种。”
“好。”
“等我们老去之后……”
“等我们老去之后,”陆江来轻声接过话语,语调低沉而坚定,“我依旧为你梳头,陪你散步,看遍你一生都在凝望的风景。”
郁淮玥缓缓睁眼,回头望向他。烛光之中,他眉眼深邃温柔,眼底满满当当,全是她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雨坎坷,所有坚持与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