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
临霁城内外弥漫着艾草的清香,龙舟的鼓点从城外沅水隐约传来,而荣府内,一场比龙舟赛更引人注目的盛会正在拉开帷幕——荣家端午茶宴。
这是荣善宝正式掌家后,首次以家主身份举办的大型宴会。邀请函在一个月前就已发出,遍及临霁及周边州府有头有脸的茶商、仕绅、以及与荣家有生意往来的各路人物。名义是“共庆佳节,品鉴新茶”,实则是向外界展示荣家历经风波后的新气象,巩固人脉,震慑宵小。
辰时刚过,荣府门前已是车马如龙。仆从们身着新制的青衣,在云竹的指挥下,将来宾一一引入。前院水榭、中庭花厅、乃至后园的回廊,处处张灯结彩,布置得雅致而不失气派。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榭中央,用屏风隔出的一个半开放茶室,里面陈列着荣家今年最好的春茶,以及用茶晶特制的茶具、摆件,流光溢彩,引得宾客啧啧称奇。
荣善宝今日穿了身绛紫色绣金线茶花纹的正式礼服,发髻高挽,簪一支碧玉茶簪,妆容得体,神色从容,正与几位年长的茶商寒暄。她言语间既不失家主威仪,又透着晚辈的谦和,将场面掌控得恰到好处。
郁淮玥因身孕已近六月,不便露面,便在离水榭不远的“听雨轩”后堂歇息。这里地势略高,透过雕花窗棂,能隐约看到前院情景,又不必承受应酬之累。她面前的小几上,也摆着一套茶具,却不是用来待客的——那是她特意吩咐准备的,与宴会上荣善宝用的主茶具,是同一窑烧制的“姊妹盏”。她腕间的星陨石,此刻正贴着茶盏底座,泛着极微弱的、只有她能感知的温润。
“小姐,前头一切顺遂。”秀娘轻手轻脚进来禀报。她如今是“内宅执事培训班”的佼佼者,也被安排了个“协理礼单、留意门户”的差事,一身水绿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举止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辛苦了。”郁淮玥点头,“可有什么异常?”
“暂时没有。宾客大多客气,王老爷、李员外那几个也没来,许是知道来了也讨不到好。”秀娘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江南‘万盛昌’的少东家钱少爷来了,带了几个生面孔,看着不像是正经茶商,倒像是……打手。”
“万盛昌?”郁淮玥在记忆中搜索。这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茶商,与京中某位保守派官员关系匪浅。其少东家钱骏,是有名的纨绔,好勇斗狠,在江南商界名声不佳。
“留意着些。”郁淮玥吩咐,“让茶衣卫的人暗中盯着,不要惊动宾客。”
“是。”
宴至午时,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水榭中央,荣善宝正亲自为几位老茶商演示今年新得的“雪顶含翠”的冲泡之法。这茶产自茶山最高处的几棵古茶树,一年只得数斤,香气清冽悠长,有“茶中仙品”之称。
正当众人凝神观赏、赞叹不已时,一个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声音突兀响起:
“荣大小姐这茶,闻着是香,可我怎么觉着……有股子胭脂味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七八、衣着华贵却掩不住轻浮之气的年轻人,摇着一把洒金折扇,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万盛昌的少东家钱骏。他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眼神不善。
水榭内顿时一静。几位老茶商皱起眉头,显然不满这搅局之举。
荣善宝手中动作未停,将沸水缓缓注入茶壶,头也不抬,声音平静:“钱少爷说笑了。茶之香,源于天地精华,制茶人之匠心,与胭脂何干?”
“怎么无关?”钱骏上前几步,用扇子指着荣善宝手中的茶壶,“荣家女子当家,这采茶、制茶、烹茶的,想必也都是女子。女子手上沾了脂粉气,碰到茶上,这茶还能纯粹?要我说,这茶路生意,终究是爷们儿的事儿,女人掺和进来,再好东西也带了股娘们儿唧唧的味儿,上不得台面!”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已是赤裸裸的羞辱。几位与荣家交好的茶商面露怒色,正要开口,荣善宝却已放下茶壶,抬眸看向钱骏。
她的目光清亮平静,没有怒意,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钱少爷此言,是看不起女子,还是看不起我荣家百年茶业?”
“不敢看不起荣家。”钱骏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男人来做更妥当。就比如这品茶——”他话音一转,“久闻荣家‘雪顶含翠’乃茶中绝品,钱某不才,家中也有祖传的‘碧螺春’,勉强可称佳品。不如咱们当场斗一斗茶,让在座各位行家品评品评,是荣大小姐的‘女儿茶’更胜一筹,还是我钱家的‘男儿茶’更有真味?如何?”
斗茶!这是茶行里解决争端、一较高下的传统方式,但通常用于同行间的技艺切磋,像这般在公开宴会上,被人以近乎侮辱的方式挑战,实属罕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荣善宝身上。应战,若输了,荣家颜面扫地;不应,便是示弱,坐实了“女子不如男”的讥讽。
荣善宝看着钱骏眼中毫不掩饰的挑衅与恶意,心知这绝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这背后,恐怕又是京城那些人的手笔,想借机当众折辱荣家,打击她这新任家主的威信。
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端庄大气,不见丝毫怯懦:“既然钱少爷有此雅兴,善宝奉陪便是。只是既是斗茶,需有彩头。不知钱少爷以何为注?”
钱骏没想到她应得如此爽快,愣了一下,随即昂首道:“若我赢了,荣家今年‘雪顶含翠’的收成,分我一半!若我输了……”他眼珠一转,“我万盛昌在江南的三间铺面,归你荣家!”
“好。”荣善宝点头,“一言为定。请钱少爷备茶。”
消息传到后堂,郁淮玥神色微凝。钱骏敢如此嚣张,必有准备。他家的“碧螺春”确是好茶,尤其钱家有一手秘不外传的“七步成香”冲泡法,能在短时间内将茶香激发到极致,寻常茶师难撄其锋。
“大姐虽得祖母真传,但钱骏既敢挑战,定有依仗。”郁淮玥沉吟,目光落在腕间星陨石上。石头贴着茶盏,她能隐约感知到前头那套“姊妹盏”中茶汤的气息流转。
她闭上眼,凝神感应。星陨石赋予她的,不仅仅是跨越时空的钥匙,更有一种对能量、对物质本源极其敏锐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在茶之一道上,便体现为对水温、水质、茶叶状态、乃至冲泡时每一丝气息变化的超凡把握。这是融合了多个世界知识后,近乎本能的“技艺”。
前头水榭,斗茶已始。
钱骏果然有备而来。他带来的不仅是顶级碧螺春,还有一名沉默寡言的老茶师。那老茶师手法娴熟老辣,烫杯、置茶、高冲、低斟……一套“七步成香”使出来,行云流水,茶香随着水汽蒸腾,瞬间弥漫开来,清雅高扬,带着江南烟雨般的灵秀之气。不少茶商点头赞叹:“好手艺!好茶!”
轮到荣善宝。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始冲泡“雪顶含翠”。步骤一丝不苟,但比起那老茶师几十年浸淫的火候,在“势”上终究略逊一筹。茶香渐渐溢出,是雪山清泉般的冷冽纯净,但与碧螺春那已臻化境的浓香相比,似乎缺了那么一点冲击力。
钱骏脸上已露出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不起眼的小丫鬟,端着茶点来到荣善宝身侧,借着遮挡,将一枚极小的、叠成方胜的纸条,悄悄塞进她手心。荣善宝神色不变,借着整理袖口的机会飞快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
“水温再降半沸,注水取‘凤凰三点头’之势,手腕下沉三分,心中默念‘茶性如火,需以柔化之;茶韵如水,当以气引之’。”
是大姐的笔迹!荣善宝心头大定,不及细想四妹如何得知前头细节,立即依言而行。
她将壶中沸水稍晾,然后提起,手腕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和角度,三次起伏,水流如线,精准注入茶壶。同时,心中默念那十六字要诀。说来也怪,当她心神沉浸其中时,手中动作似乎与那要诀产生了某种共鸣,原本略显刻板的冲泡,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与和谐。
“咦?”几位老茶商不约而同地轻呼一声,坐直了身体。
只见那茶壶口袅袅升起的水汽,颜色似乎有了微妙变化,从淡白转为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玉色。随之而来的茶香,也不再是单纯的清冷,而是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初闻是雪山的寒,再品是幽谷的兰,细嗅竟有一丝阳光穿透云层的暖,最后归于喉舌间的无尽甘润与悠长。
“这……这是‘香生九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茶商颤声站起,激动得胡须都在发抖,“传说中茶道至高境界,香气能随心意流转,生生不息!老朽、老朽有生之年竟能得见!”
水榭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茶香震慑住了。就连钱骏带来的那位老茶师,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胜负,已不言而喻。
钱骏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荣善宝,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他身后一名随从,悄然后退半步,手缩进袖中,似乎在摸索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附近、留意着礼单和往来人等的秀娘,忽然眼神一凝。她看到那个退后的随从,袖口似乎有粉末状的东西一闪而过,而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茶案上,那几盏刚刚斟满、准备奉给几位评判老茶商的“雪顶含翠”。
有毒!秀娘心念电转。她不敢声张,生怕打草惊蛇,反逼得狗急跳墙。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对身边一个扮作仆役的茶衣卫使了个眼色,手指在袖中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暗号——这是“内宅执事培训班”里教的,郁淮玥改良过的简单手语,意为“目标,下毒,擒”。
那茶衣卫会意,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挪动位置,堵住了那随从可能的退路。同时,另两名茶衣卫也从不同方向缓缓靠近。
秀娘自己,则快步走向主位,在经过荣善宝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大小姐,茶可能有异,东南角灰衣人。”
荣善宝正沉浸在斗茶得胜的余韵中,闻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对几位老茶商笑道:“几位前辈,请品鉴。”
就在那灰衣随从见众人都被茶香吸引,有机可乘,袖中藏着毒粉的手正要动作的刹那,两名茶衣卫如豹子般扑上,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第三名茶衣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抖!
“哗啦”一声,一个纸包从袖中跌落,散开,露出里面暗绿色的粉末。同时,那随从怀中“当啷”掉出一柄匕首。
“啊——!”水榭内顿时一片惊呼,宾客们惊慌后退。
“诸位莫慌!”荣善宝清亮的声音响起,压住了骚动。她放下茶盏,缓步走到那被制住的随从面前,目光如电,扫过脸色惨白的钱骏:“钱少爷,这是何意?”
“我、我不知道!这不关我的事!定是他自己昏了头!”钱骏慌忙摆手,将责任全推到随从身上。
那随从倒也硬气,咬牙不吭声。
荣善宝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我荣家设宴,本为联谊同好,不想竟有宵小混入,意图不轨,惊扰各位,善宝在此赔罪。所幸家中仆役机警,未能得逞。此等恶徒,自有官府法办。茶宴继续,请各位安坐,莫让此等小人坏了雅兴。”
她语气从容,条理清晰,短短几句话,既点明事件性质,又安抚了宾客,更彰显了荣家的掌控力与气度。原本有些慌乱的场面,渐渐稳定下来。几位老茶商更是抚须点头,目露赞许。
茶衣卫将人和证物迅速带下。钱骏面如死灰,在众人或鄙夷或嘲讽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茶宴继续,且因这番波折,气氛反而更显融洽。许多原本中立的茶商,亲眼目睹荣善宝临危不乱、气度从容,又见荣家护卫得力、下人机警,对这位年轻的女家主和荣家的实力,更多了几分认可与敬意。不少人都主动上前敬酒攀谈,表达结交之意。
宴席一直持续到申时末,宾客们才尽兴而归。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荣善宝回到“听雨轩”,脸上的从容终于褪去,露出一丝疲惫。郁淮玥正等着她,见她进来,忙起身相迎。
“大姐,辛苦了。”郁淮玥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荣善宝接过,一饮而尽,长长舒了口气,才在妹妹身边坐下。“今日……多亏了你。那冲茶要诀,还有秀娘的机警。”她看着郁淮玥,眼中是真切的感激与后怕,“若没有你们在后相助,今日这关,怕是难过了。”
郁淮玥摇头,握住她的手:“大姐在前应对,方是首功。我不过是递了句话,秀娘也不过是尽了本分。我们荣家的女儿,本就应该互相扶持。”
荣善宝反握住妹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四妹,你说得对。从前我总想着,我是长姐,要独自撑起这个家,护着你们。如今看来,是我错了。荣家的未来,需要我们姐妹同心。你在后,便如我的眼睛,我的另一只手。有你看不到的,你能替我看着;有我想不到的,你能替我想着。”
郁淮玥眼眶微热,轻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微笑道:“我们是荣家的双手。一人在前披荆斩棘,一人在后稳固根基。缺了谁,都不行。”
窗外,夕阳的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远处,隐约还能听到沅水畔龙舟赛的欢呼与鼓声。而荣府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刚刚结束,姐妹二人执手相望,眼中是对彼此最深的信任,与对未来共同的期许。
茶宴大获成功,荣家声望攀上新的高峰。但无论是荣善宝还是郁淮玥都清楚,钱骏的背后站着谁,今日的下毒未遂,意味着反对势力已从不屑的嘲讽、舆论的压制,转向了更阴险、更激烈的实质阻挠。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她们,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