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临霁城的风暖得发腻。
荣府西院,那间由旧茶仓改的“女子账房学堂”,已然成了全城焦点。
不是因为别的,
是那九个姑娘,真把茶行积年的糊涂账理得清清楚楚。
这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茶行、街巷,也吹到了周边州县。
有人夸,有人酸。
有人说荣家四小姐郁淮玥是“女中诸葛”,教出的丫头顶得上十年老账房。
也有人撇嘴,说不过是几个丫头走了狗屎运。
风传得远,麻烦也来得快。
荣府这几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郁淮玥的孕相一日明显似一日,小腹微隆,走路都轻了许多。
老夫人严令一切外事尽量不扰她,可那些流言,还是顺着窗缝门缝,钻了进来。
这日午后,她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看方先生送来的下月课业安排。
她想给姑娘们加两门课——
商事文书,教写契据、看货单;
货殖地理,讲讲中原的商路、产地,也讲讲西域和南洋的风土。
她始终觉得——
女子要立足,光会算账不够。
要懂生意,要看得懂世界,要在风浪里站稳脚。
笔尖刚落下,荣善宝猛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名帖,脸色阴沉。
“四妹,你看看这个。”
郁淮玥接过名帖,一眼扫过落款。
临霁城七位乡绅联名,说是要“商议风化大事”,请“荣家主事”出面。
王家米行王老爷、李家布庄李员外、开私塾的老夫子、还有族中子弟当官的……
她一个个认得。
这些人,平日从不与荣家交集,此刻联袂而来,绝不是什么“商议大事”。
“人在前厅。”荣善宝压着声音,“我说是你身子不便,我代为接待。可王老爷话里有话,直说‘事关阖城体面,必须当家人来定’。”
郁淮玥放下笔,轻轻抚了抚小腹。
语气平淡,却冷得像冰。
“他们是想见我,还是想逼荣家站队?”
“两者都有。”荣善宝压低声音,“我让人打听了,城里流言已经疯了。说学堂男女混杂,说女子学了外头本事,心都野了,甚至有人说……咱们是借办学之名,聚敛钱财,结党营私。”
郁淮玥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们不是怕学堂,是怕女子醒了。
怕她们不再甘心困在后院,怕她们有本事,抢他们的权。”
正说着,前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呵斥声。
等得不耐烦了。
荣善宝急得站起来:“你身子不方便,我去挡着!”
郁淮玥缓缓起身,衣袂轻动。
眼底的光芒瞬间锐利起来。
“躲不掉的。
越躲,他们越觉得我们理亏。
我去会会他们。”
前厅的茶,换过两巡,空气却冷得像初春的冰窖。
七位乡绅正襟危坐,一个个绷着脸,像来卫道的圣人。
为首的王老爷,年过五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身青布长衫,俨然一副道德先生的模样。
家里开着米行,还捐了个国子监监生的虚衔。
见郁淮玥在荣善宝的搀扶下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下去,最后都停在她微显的腰腹上。
那眼神,有轻视,有嘲讽,也有压人的意味。
“劳各位久候。”郁淮玥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气场,“妾身有孕在身,行动不便,还请海涵。”
王老爷率先开口,语气居高临下:“四小姐客气。老朽等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商议,关乎临霁一城风化,不得不慎。”
“王老爷请讲。”
“听闻贵府开设女子学堂,教授账目文书,甚至货殖地理?”王老爷语调拖长,“老朽斗胆一问:女子学这些作甚?我大周礼法,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要,相夫教子为本。识几个字,懂些女红厨艺,便是极好。算账经商,乃是男子本行,女子涉足,恐非宜家宜室之道。”
话音刚落,旁边几位立刻附和。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古有明训!”
“女子心性浮动,一学外头本事,心思就野了,如何安于内帷?”
“学堂聚众讲学,必生是非,难保不会让全城闺秀被你带坏!”
一句句,扣着礼法、风化、女德,压得人喘不过气。
郁淮玥静静听完,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
她放下茶盏,抬眸时,目光清冷却锐利。
“各位所言,似乎都有道理。”
“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各位。”
王老爷一愣:“四小姐请讲。”
“荣家以茶立世,茶行遍布数省,账目年以百万计。
这些账,是男子在算,可最终核验、掌总、决断的,是荣家女子。
是我祖母,是我大姐,是我。”
她声音缓缓,却字字清晰。
“请问——
女子不会算账,如何守家业?
不懂文书,如何理事?
不晓商路,如何救家族于危难?”
王老爷一噎:“荣家乃特例!女子岂能在外抛头露面?”
郁淮玥微微一笑:“特例?
王老爷家米行有账房,在铺子算账是专业,我家姑娘在荣家院里学算账,就是乱纲常?
李员外家商队在外遭遇变故,主母若不识货殖、不知商路,该束手待毙吗?”
她一句话,让全场的脸色瞬间僵住。
“我办学堂,教的不是让女子去外头争雄。
教的是持家理财、自保应变,让女子遇事不慌、持家有道,辅佐夫君子弟。
这叫固根本,不叫乱纲常。”
话音落,全场死寂。
郁淮玥不再给他们机会,直接起身,微微一福。
“各位公道话,荣家记下了。学堂之事,荣家自有分寸。
只是妾身身子不便,恕不远送。”
一句话,直接送客。
乡绅们脸色铁青,却一句句挑不出错,只能悻悻地拱手告辞。
人一走,暖阁里的气压才终于降下来。
郁淮玥刚坐下,额角已渗出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四妹!”荣善宝急忙上前,“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大夫?”
“无妨,只是有些气闷。”
她缓了口气,眼底冷光更盛,“这些人,不过是些小角色。
真正的刀,在京城。”
话音刚落,云竹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快步进来:“小姐!京里加急!”
郁淮玥拆开一看,脸色骤然沉了。
——崔尚书联合御史,准备以“阴阳失序、纲常紊乱”为由,弹劾荣家。
——要收回荣家“协理茶务”的特旨。
——真正的目标,是茶晶矿脉。
所谓女子学堂,不过是他们找的借口。
荣善宝指尖冰凉:“那矿脉……”
“矿不能丢,学堂更不能停。”郁淮玥眯起眼,“硬拼不行,我们要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入夜,临霁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城外兵营回来的陆江来,推门进了暖阁。
灯影下,郁淮玥正坐在案前,盯着一份名单,眉头微蹙。
“怎么还不歇着?”
他自然地走过去,伸手为她按揉眉心。
郁淮玥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把白天乡绅上门,与京中密信之事一并说了。
陆江来手下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一群跳梁小丑。
明日我便上书,参刘知府御下不严、纵容乡绅滋事之罪。”
“别急。”郁淮玥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参知府容易,打不到他们背后的人。
我有两个法子,你听听。”
“你说。”
“明面上,我去拜访城西苏老先生,南街赵夫子。”
她指了指名单上两个名字,“这两位是临霁城真正的大儒,有声望、不迂腐。
我带上茶晶茶具,以请教茶道、蒙学为名,让他们亲眼看看学堂的内容。
只要他们肯说一句公道话,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陆江来点头:“此法可行。”
“暗地里,”郁淮玥眼中光芒微闪,“让大姐联合济世堂、彩云轩绣坊,再找两家酒楼、客栈,开设‘女子技艺速成班’。”
“技艺班?”
“对。医馆教医理认药,绣坊教刺绣,酒楼教厨艺,客栈教待客礼仪。
名义是扶贫女子,授人一技之长,功德无量。”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布了一张局。
“谁也挑不出毛病。
还能分流那些对学堂警惕的人。”
她忽然坐直,眼里锐利炸开。
“更重要的是——
医馆的女学徒,能做耳目;
绣坊的女工,能传消息;
酒楼客栈的女子,能探市井动态。
我们的学堂,就是这张女子网络的中枢。”
陆江来心头一震,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惊艳。
她怀着孕,内外交困,却依旧眼光深远,布局缜密。
这不是一个女子,是一个棋手。
“好。”他握紧她的手,“明线我陪你走,暗线我派人护着,绝不会让人看出与你有关。”
郁淮玥靠回他怀里,疲惫却坚定。
“改变这个世界,比毁掉它要难上千百倍。”
陆江来抱紧她,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你已经开了一扇门。
门开了,光就来了。
我陪你,我们一起走。”
窗外星河低垂。
她腕间的星陨石,贴着肌肤,微微发热。
像是在陪伴,也像是在祝福。
风还在吹,危机未散。
但属于郁淮玥的路,已经清晰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