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阴冷沁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气息。一盏昏黄油灯在墙角摇曳,火苗时而跳跃时而低伏,映得四壁阴影幢幢。郁淮玥裹着素白斗篷伫立其中,身形纤细如雾中青莲。她指尖捏着一枚银针,缓缓探入死者喉间,蘸出些许粉末后凑近灯火,那粉末遇焰瞬间泛起一抹诡谲的紫光,妖异而又刺目。
“是西域奇毒‘相思烬’。”她的声音极轻,似是一缕幽叹散落在空旷的室内,“这毒,要三个时辰才会发作,死者死亡时间该是在德验之前。”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滞,若真如此,陆江来岂非有了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老夫人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断裂,珠子滚落一地,嗒嗒作响。她脸色微变,心底涌起惊涛骇浪。原来,郁淮玥早就在蓝衣举子赴考前让他服下了假死药。此刻,那所谓的“尸体”正安然沉睡于茶衣卫密室之中,而躺在停尸房里的不过是易容后的死囚。
三更时分,祠堂内烛影摇曳,檀香混杂着压迫感笼罩四周。陆江来被“请”入其中,老夫人端坐主位,手边捻着佛珠,表情冷肃如霜。两旁各房掌事垂首肃立,气息屏得连针掉在地上都仿佛能听见声响。香案上摆着家法鞭,乌黑油亮,透着一股森然寒意。
“陆大人好手段啊。”老夫人开口,语调冰冷刺骨,“假死查案尚可算功,但逼死举子、毁堤淹城——这些罪责,怕是连圣旨也保不住你!”话音未落,陆江来不动声色地整了下官袍,随后躬身行礼,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下官愚钝,还请老夫人赐教。您刚才提到的举子身亡与堤坝溃决,倒让下官想起一桩旧事——去岁秋审,圣上曾严查‘私设刑堂、越权断狱’之弊,刑部议定,凡未经三司会审擅自动用私刑者,皆以藐视天威论处。”他抬眸直视老夫人,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老夫人今夜摆出家法,莫非对圣上‘慎刑恤刑’的旨意另有见解?”
老夫人手指猛地一顿,佛珠静止在掌心,未曾料到陆江来竟敢搬出皇帝压制自己!正在僵持之际,祠堂四角烛火忽然齐齐熄灭,漆黑一片。黑暗中,陆江来腕间星陨石骤然绽放流光,在墙面投射出模糊影像——岭南商贾将毒丸塞入蓝衣举子茶盅,又趁夜潜入书房伪造血书,动作隐秘且狠辣。虽看不清面容,但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却清晰可见,正是永平侯府暗卫特有的标记!
“祖母明鉴。”郁淮玥虚弱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她捧着星陨石踉跄走出,脸色苍白若纸,脚步虚浮,“这石头乃娘亲遗物,偶然能够映出过往……只是影像模糊,还需佐证。”
话音刚落,荣善宝适时押上一人,沉声道:“巡堤官已招认,是岭南商贾重金收买他炸堤。”她展开河工图,标注位置与星图预警完全重合,每一处细节都指向铁证如山。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再次滑落,面色灰败。她精心布下的局,最终成了砸向自己的巨石。
镜湖轩内,荷花盛放,清香怡人。庆功宴杯觥交错间,老夫人忽地站起身,朗声道:“文考优胜者陈远,品行端方,当为荣家婿!”满堂宾客纷纷贺喜,气氛热烈非常。然而,陆江来却蓦地拂袖起身:“且慢!”他取出监察使金牌,直指岭南商贾,“此人涉嫌勾结河工、毁堤谋逆,本官要带回审讯!”
话音刚落,侍卫冲入,商贾忽然狂笑不止:“你们荣家藏匿前朝玉玺,真当我不知?”说罢甩出半张密图,赫然是老夫人暗库方位!
哗然声中,陆江来单膝跪在郁淮玥面前,解下官印递上:“下官求娶四小姐,愿以漕运监察印为聘。”印底篆刻“民心即天心”,笔迹遒劲有力,乃是先帝御笔,比任何珍宝都更为贵重。
郁淮玥猛地剧烈咳嗽,鲜血染红帕巾,在众人惊呼声中晕倒在陆江来怀中。洞房内红烛高烧,喜娘退下后,她缓缓睁开眼,嘴角扬起一丝浅笑:“这份聘礼,还算不错。”她从枕下摸出一把铜钥,“不过我的嫁妆嘛——是京城暗库钥匙。”
原来,真玉玺早被调包,藏在茶衣卫女子学堂牌匾之后。这场“病弱庶女私藏玉玺”的戏,她演了整整五年。
陆江来替她卸下沉重凤冠时,看到她后颈一处旧伤,触目惊心。那是幼年为护星陨石被家法鞭抽打留下的痕迹。他指尖轻抚疤痕,低声问:“值得吗?”
郁淮玥侧头望他,眸光坚定:“记得在碧游村时,你说过某些锁链必须斩断。”她覆住他的手掌,语气笃定,“荣家女儿的命运,不该只是联姻的棋子。”
窗外信号焰火闪过,宣告茶衣卫已控制玉玺。马车驶离荣府时,沿途暗桩严密护送。郁淮玥掀开车帘,望见山坡上女子学堂的姑娘们挥手告别,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宛若破晓星辰。
“值得。”她轻声喃喃,“为了这些可以自主选择命运的女子,一切都值得。”
陆江来紧握她的手,星陨石在他掌心温热发烫。前路未知,但此刻红尘为契,他们已然成为彼此最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