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枯木逢魇（下）

有离仑的异常“护航”，一行人竟真的避开了林海中最危险的气息，顺利穿过大半区域。

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死怨之气也淡薄了许多。

就在即将走出林海时，离仑再次停下。他指向左侧森林深处，那里隐约有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似乎立着一块残缺的石碑。

“那是‘往生碑’的碎片，上古时期记载昆仑秘辛的一种玉璧。”离仑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或许……有你们想知道的零星片段。但时间不多，‘她’的注视随时会降临。”

说完，他竟不再前行，而是缓缓后退，身影融入枯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郁淮玥与百里东君对视一眼，谨慎地走向那块残碑。

碑身大半碎裂，只剩一小部分矗立，材质是一种温润的青色玉石，表面却布满了裂纹与污迹。靠近时，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昆仑灵气残留。

郁淮玥将手掌轻轻按在碑面，尝试将星力注入。

残碑微微发光，一段极其模糊、断续的画面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冰冷的祭坛……白泽（善面）手持星晷，面色悲戚决绝……她对面的黑影（恶面）疯狂尖笑……星晷核心迸裂，一块碎片射向远方……善面吐血倒地，恶面身影虚化，遁入虚空……祭坛下方，一道隐蔽的裂隙悄然张开……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充满无奈与警示：“……双生一体，善恶同源……星碎并非终局……小心……影中之影……”

画面戛然而止！

郁淮玥猛地收回手，脸色发白：“星晷……早就碎了？还有……影中之影？”

百里东君面色凝重至极。就在这时，整个枯木林海突然剧烈震动！所有枯木疯狂摇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天空那紫金色的天幕仿佛被泼上浓墨，迅速暗沉下来！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恶意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巨山，轰然降临！

“找到……你们了……”

白泽恶面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神魂中炸响！

恐怖的威压让郁淮玥几乎窒息！百里东君瞬间妖力全开，暗红大氅鼓荡，赤金光芒冲天而起，强行撑开一片领域，将两人护住！

“走！”他低吼一声，拉住郁淮玥，就要强行撕裂空间遁走！

然而，四周空间已被彻底封锁，坚逾金刚！

无数魇魔化身从枯木中涌出，尖啸着扑来！更可怕的是，森林深处，一个由无数怨灵与枯木汇聚而成的、庞大无比的恐怖巨像正在缓缓站起！

绝境！

就在这时，原本已消失的离仑，突然出现在那恐怖巨像的头顶！他手中的焦黑木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并非攻击百里东君二人，而是狠狠刺入了巨像的颅顶！

“呃啊啊——！”1

离仑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周身墨绿长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布满黑色经络的皮肤！他七窍中溢出黑烟，却疯狂地燃烧着自身的本源魂力，强行干扰着巨像的动作！

巨像发出一声混乱的咆哮，动作瞬间僵滞！

“兄长……走！”离仑的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痛苦，却异常清晰，“昆仑墟……小心……‘她’的……陷阱……！”

他竟是在以自毁的方式，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百里东君金瞳剧烈收缩，没有丝毫犹豫，妖刀向着被离仑强行撕开的一丝空间缝隙全力一斩！

“嗤啦！”

缝隙被强行扩大！他揽住郁淮玥，化作一道赤金流星，瞬间投入其中！

在空间缝隙闭合的最后一瞬，郁淮玥回头，看到离仑的身影被无尽的魇魔与黑气彻底吞没……

空间穿梭的眩晕感过后，两人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他们已身处一片巨大的、由白玉般巨石铺就的广场边缘。广场尽头，是巍峨到无法形容的、直插云霄的昆仑山门，山门后方，层层叠叠的宫殿遗迹依山而建，虽大多残破，却依旧散发着亘古、神圣、悲凉的气息。

他们成功抵达了昆仑墟山门前！

劫后余生的喘息中，郁淮玥回想起离仑最后那决绝而痛苦的眼神，以及他最初那句平静的“兄长”，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看向身旁气息微乱、金瞳中余怒未消的百里东君，忍不住问道：“他……离仑，刚才为什么……？他一开始明明称你兄长，对我们并无敌意，甚至……在帮我们。可最后，他燃烧自己时，那眼神里的恨意……又是那么真实剧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百里东君沉默片刻，望着昆仑墟那巨大的山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与痛楚。

“离仑他……”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恨的不是我，或许从来都不是。”

“他恨的是……白泽（善面）当年‘见死不救’，恨的是这天地不公，恨的是他自己无法挣脱的宿命与……污染。”

“枯木林海……那本就是上古一处惨烈战场，离仑的本体——那棵万年槐树，当年就生长在那里。大战中，他被至邪之力污染重伤，濒死之际，是白泽（善面）路过。”

“白泽选择了封印他的污染，保住他部分灵智不灭，却也将他与那片被污染的土地彻底捆绑，让他永世承受怨念侵蚀之苦，无法离开，也无法彻底解脱。”

“在白泽看来，那是当时唯一能救他的方法。但在离仑看来，那是比杀了他更残忍的囚禁和折磨。他日日夜夜被痛苦和怨毒侵蚀，看着白泽守护的人间繁华，而自己却被遗忘在痛苦的角落……这种恨，早已扭曲。”

“他投靠恶面，或许并非真心认同其道，而是认为只有彻底的毁灭与重塑，才能打破他身上、乃至这世间所有‘不公’的枷锁。他认为恶面能给他真正的‘解脱’。”

“但他心底……或许仍残留着一丝对过往的眷恋，对我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兄长’的微弱情谊。所以他会提醒，会带路，会在最后关头，选择以这种方式……寻求一个了断。”

百里东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友好是残存本性的挣扎，他的恨是万年痛苦的积累，他的最终选择……是绝望下的解脱。从头到尾，他都是个被困在过去的……可怜者。”

郁淮玥听完，久久无言。望着那片被封锁在空间缝隙后的、死寂的枯木林海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仇恨与温情，背叛与守护，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却被命运和痛苦扭曲成无法解开的死结。

“走吧。”百里东君收敛情绪，金瞳再次锐利起来，望向深邃的昆仑山门，“离仑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真正的昆仑墟……就在眼前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