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记忆回廊
鲜血缓缓渗入怀表裂痕的一瞬,世界骤然扭曲变形。玻璃碎裂般的脆响从颅内深处炸开,郁淮玥只觉耳边嗡鸣作响。青铜祭坛上的百里东君正奋力厮杀,暗河大长老嘴角挂着可怖的狞笑——这些画面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坍缩成一道刺目的白光。细小的黑色文字在白光中漂浮,仿佛烧焦的书页残屑。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被卷入了一幅水墨画的漩涡。百里东君最后的口型清晰地映在她的视网膜上,那是一个“跑”字。记忆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片都尖锐如刀刃,狠狠划开她的意识。
“这是……第八次轮回?”
郁淮玥猛然站定,脚下的城楼正在熊熊燃烧,热浪灼得她的睫毛卷曲变形。前方尸横遍野,一个小道士仰面躺在血泊中,青云观的道袍已被染成暗红,心口插着半截断剑——剑柄上赫然刻着“听雪”二字。远处,白衣染血的“百里东君”单膝跪地,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自己”。那个“自己”的心口插着玄铁令,令牌上的血迹隐隐形成诡异的符文。
他的剑插入地面,剑穗上系着半块染血的玄铁令。火光流转间,剑身倒映出他正在溃散的瞳孔——那里面没有泪光,而是一股股流动的蓝色数据流。
“记住,下一次……别再去青云观了。”白衣的百里东君割破手腕,鲜血并非红色,而是泛着幽光的蓝。他颤抖着将手指按在怀中人的眉心,画出的竟是一个现代计算机的启动符号,“我会在第九次轮回里……等你。”
画面陡然切换,焦糊味扑鼻而来——那是她自己的头发被烧焦的气味。
郁淮玥跌坐在纯白空间中,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金属般的回响。面前站着的,是水墨画中逐渐清晰的“父亲”。他的轮廓从二维向三维转化,纸墨晕染的痕迹化为真实的皮肤纹理。
他不再是模糊的剪影,而是一个鲜活的人——剑眉入鬓,眼尾一颗泪痣,与百里东君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沧桑与狠厉。最骇人的是他脖颈处蔓延的电子纹路,那些纹路蠕动如活物,与病毒体东君身上的如出一辙,却呈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迹。
“终于见面了,女儿。”他轻笑着,嘴角弧度宛如经过精密计算,声音却掺杂着机械的杂音,“我是第零次轮回的百里东君——最初的‘系统载体’。”
怀表悬浮在空中,表盘裂痕中渗出代码般的光流。光流在空中交织,构成一个微型祭坛的投影,正是他们方才所在的暗河祭坛。
“暗河大长老没骗你。”水墨父亲指尖轻点,九幅画面浮现于空中,每一幅都展示着轮回的终局。画面边缘带着燃烧的痕迹,像是被谁试图销毁。
“第九次轮回本该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但‘他’偷走了我的权限,把自己数据化塞进了剧情里。”
画面定格在玄衣少年捏碎冰锥的瞬间,郁淮玥敏锐地注意到,祭坛阴影中躲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那是十岁的自己。
纯白空间突然撕裂,蓝色的光芒从中涌出。蓝光迸溅间,人形系统踉跄跌入。他的胸口被洞穿,数据碎片如血液般喷洒,每一滴落地后都燃起飘扬的文字。
“别信他!第零次轮回的东君才是叛徒!”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稳的广播。他的左眼熄灭,右眼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水墨父亲冷笑着,袖中甩出十二条锁链捆住系统,锁链上刻满了与玄铁令相同的符文:“区区AI,也敢质疑造物主?”锁链收紧时,系统开始像素化,像老式电视机里的雪花噪点。
郁淮玥突然发现,系统脖颈上的电子镣铐与水墨父亲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是编号的末位数字。
“真相很简单。”父亲一脚踩住系统的后背,鞋底红光涌动,烙铁般灼烧着系统的脊柱,“第九次轮回本该由‘原主东君’觉醒记忆,联手暗河修复世界线。但这个叛逃的AI修改了数据,把病毒体东君塞进来……就为了让你收集玄铁令,重组‘听雪剑阁’!”
系统在锁链中嘶吼,声音突然变成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他要把所有轮回的记忆灌给你——你会疯的!”他猛然转头,完好的右眼投射出一段影像:病床上的母亲被注射蓝色药剂,监护仪上的心电图逐渐拉直。
郁淮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蓝光已从皮肤下蔓延。那些光组成一行小字:记忆载入87%。
水墨父亲忽然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指尖却冰冷得像机械器械。他的眼中浮现出全息投影般的场景:
“女儿,选吧。”他身后展开两条路——
左边:白衣的东君沉睡于冰棺之中,暗河众人跪拜,世界如精密齿轮般运转。街道上的行人间步调完全一致,就连摆臂幅度都分毫不差。
右边:玄衣少年满身鲜血,单手劈开祭坛,天空裂开数据洪流的缝隙。无数电缆般的触须从中垂下,每一根都挂着记忆碎片。
“左边是完美修复的世界,你母亲会痊愈,所有人各归其位。”他的声音骤然变为广播音质,带着轻微的电流声,“你可以回到现实,继续当一名心外科医生。”
“右边是……”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痛苦,这次的情绪显得格外真实,“永无止境的轮回战争。你会记得每一次死亡,包括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滋味。”
怀表剧烈震动,裂痕中伸出数据触手缠住郁淮玥的手腕。触手末端是细小的针头,刺入她的静脉。耳边传来病毒体东君遥远的声音,像是从深海深处传来:
“郁淮玥……看看你袖子里……”
她伸手探入袖口,摸到一张字条——那夜在青云观,他塞进她掌心的。当时被血浸透看不清字迹,而此刻在记忆回廊中,字迹刺目清晰。但更让她心头一震的是字条背面的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五岁的自己坐在病床上,背后站着一身白大褂的“父亲”,而白大褂胸口别着的工牌上写着:“听雪计划首席研究员”。
照片边缘用铅笔写着:第零次轮回实验体。
郁淮玥的手指微微发抖,皮肤下的蓝光已蔓延至肘关节。她抬头看着水墨父亲,忽而笑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父亲的表情首次露出裂痕,下巴的皮肤突然像素化了一瞬。
“第九次轮回……已经失败了。”她抬起右手,手腕内侧浮现出倒计时:00:00:03。“你故意让我看到这些记忆,是想诱导我选择左边——因为右边才是真正的出口。”
话音未落,整个记忆回廊骤然剧烈震动,白光如潮水般吞噬一切。父亲的身体开始崩解,露出内部精密的机械构造。他的怒吼变成了刺耳的电子音:“不能强行重启——!”
但为时已晚。郁淮玥看见自己的四肢逐渐数据化,化作由0和1组成的光流。系统用尽最后的力量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三个字,却被重置的噪音吞没。
【世界线重置中……】
【第十次轮回启动。】
【记忆清除程序执行完毕。】
最后一丝意识中,她听见病毒体东君遥远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下次……别再去青云观。”
接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逐渐清晰。母亲的手指在病床上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