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合上的瞬间,宁悦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袖口。指节泛白,掌心却空落落的,仿佛刚才那场胜利只是借来的力气。
沈逸没说话,只是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温热透过布料渗进来,不是安抚,而是确认——你在,我也在。
后视镜里晃动的翡翠小坠在阳光下忽明忽暗,像一颗沉浮未定的心。宁悦望着它,忽然想起小时候躲在他家琴房角落的日子:外面风雨欲来,屋里琴键轻响,他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为她挡住整个世界的喧嚣。
而现在,她先牵起了他的手。
“先回家。”她说,声音很轻,却不再需要依靠谁的影子站立。
沈家老宅书房比记忆中更安静。壁炉未燃,空气里却有种旧木与墨香交织的暖意。律师带来一只檀木盒,打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尘封多年的锁终于松动。
遗嘱内容不多,字迹工整得近乎克制。直到念到一句:“林某曾于起飞前夜独自检修引擎,留书‘愿以命换命’。”
宁悦的手猛地一颤,指甲刮过沈逸袖口的缝线,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原来林薇眼里的执念,并非全然疯癫。那是从父亲沉默赴死那一刻起,就被钉进骨血里的不甘与追问。
她没抬头,只低声问:“他知道吗?你父亲……知道吗?”
沈逸没有回答。他从盒中取出一条翡翠项链,绿得温润,像是把春日最柔软的那一片叶子封进了玉里。他将它放进她掌心,动作轻缓,如同交付一个不敢惊扰的梦。
“这不是补偿,”他说,“是答案。”
宁悦低头看那玉,触手微凉,却不像门禁卡那样沉重。内侧刻着四个小字:“悦宁长存”。不是赠礼,是归还;不是施舍,是认领。
她终于明白沈奶奶为何坚持要她戴上它——这不是枷锁,是钥匙。开启一段被误解多年的情感,也解开自己心头那根缠绕已久的绳结。
她不再怕别人说她欠他。
因为她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午后三点,阳光斜照进客厅,林夏来电,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林薇寄了封信给你,要求见面。”
宁悦望着颈间的翡翠,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她没犹豫:“我去。”
沈逸皱眉,“她值得你冒这个险?”
她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逞强,而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我不怕她了。我要让她看见真相,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放过我们所有人。”
探视室很冷,金属桌椅泛着灰白的光。林薇进来时瘦了许多,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眼神却不再尖锐,反而像蒙了层雾。
宁悦坐下,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推过去。
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并肩而立,笑容明朗。一个是沈父,一个是林父。背面是沈逸的笔迹,墨色沉稳:
“你父亲救过我父亲。”
林薇的手指僵住,指尖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未落。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奶奶留给我的。”宁悦看着她,“她说,有些恩情不该埋进土里,该说出来,让活着的人学会呼吸。”
林薇没哭,也没撕毁照片。她只是低头,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相纸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模糊的真实。
宁悦起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走廊尽头,沈逸站在光里等她,西装笔挺,领带仍是深灰,一如法庭那天。
她走近,没说话,只是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他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疼吗?”
她摇头,“不疼了。”
其实心里还有一点钝痛,像旧伤遇雨。但她知道,那是成长留下的印记,不是软弱的证明。
回程车上,翡翠小坠依旧轻轻晃动。宁悦闭着眼,却没睡。她想起沈逸刚才那句“疼吗”,忽然觉得好笑。
从前她总以为爱是索取,是填补空洞;后来又怕它是负担,是无法偿还的债。直到今天,她才懂——真正的亲密,是彼此都能坦然说出“我累了”,也能坚定回应“我在这”。
车停在家门口,她睁开眼,看见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红唇未涂,眼尾微红,颈间翡翠映出一点柔和的绿。
像春天终于落进了心里。
沈逸替她开车门,伸手扶她下车。她没急着走,反而停下,仰头看他。
“沈逸。”她叫他名字,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委屈,而是笃定。
“嗯?”
“我不是来保护你的。”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如钟,“我是来和你一起活着的。”
他怔住,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她手握得更紧。
风从楼道穿堂而过,吹起她一缕发丝,贴在他腕表玻璃面上,像一道温柔的划痕。
他们并肩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两人模糊又清晰的轮廓。
宁悦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墨迹,大概是翻遗嘱时蹭到的。她没擦,任它留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印记。
电梯抵达顶层,门开。
阳光扑面而来,照在她颈间的翡翠上,绿意流转,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亮。
她迈出一步,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一响。
沈逸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道天鹅般的弧线上。
宁悦忽然停下,转身看他。
“你还记得,”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第一次弹《月光》,是在你家琴房。”
沈逸怔住。
她没等他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向前走。阳光落在她红唇上,像一朵迟开的玫瑰。
沈逸站在原地,无名指空荡了一瞬,随即攥紧成拳。
他的戒指已经交给法官,此刻掌心空空,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不是金属的重量,而是名字的温度。
宁悦专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