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细雨,将太傅府后院的梨花打落了大半。谢蝉收剑入鞘,青石板上的残瓣被剑气绞成了片片碎雪。
“姑娘!”青杏提着裙裾匆匆穿过回廊,“宫里来人了,说是给大姑娘赐婚!”
剑穗上的玉坠晃了晃。谢蝉修长的指尖轻抚过剑刃上未干的水珠。
谢蝉赐婚?
她的声音清泠如剑鸣。
“是靖安王世子,萧无衣。”青杏压低了声音,“传言中那位玉面阎罗小将军......”
谢蝉萧无衣?
铮——”
长剑突然在鞘中震鸣。谢蝉按住剑柄,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前院正厅,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谢氏女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今赐婚靖安王世子萧无衣为侧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了太傅府清晨的宁静。谢蝉跪在青石板上,听见身侧的谢嘉鱼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怀归缓缓直起身,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圣旨。他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色,却儒雅不减,气度高华。
谢怀归臣,谢主隆恩。
谢嘉鱼父亲!
谢嘉鱼眼眶通红。
谢嘉鱼女儿不嫁!
谢怀归面色骤变。
谢怀归放肆!圣旨面前,岂容你胡闹!
他转向宣旨太监,赔笑道。
谢怀归小女顽劣,让汪公公见笑了。
太监眯眼打量着谢嘉鱼,见她杏眼含泪,樱唇紧抿,虽是一脸倔强,却掩不住倾城之貌。
“恭喜谢大小姐,萧世子乃人中龙凤,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汪公公笑吟吟地道。
谢嘉鱼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谢嘉鱼公公明鉴,小女子已有……
谢怀归住口!
谢怀归厉声打断。
谢怀归来人,送大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谢嘉鱼父亲——
见姐姐还要抗争,谢蝉急忙朝她使了个眼色,安抚地摇摇头。
她转头看向谢怀归。
谢蝉父亲,女儿去劝劝姐姐吧,她性子倔犟,只怕会适得其反。
谢怀归去吧。
谢怀归无力地挥了挥手,自家大女儿的性子向来张扬肆意,如今这情形,着实让人头疼。
转过三重垂花门,嘉荫堂外已围满了仆妇。
“哐当!”
谢蝉刚走到门前,屋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谢嘉鱼滚!都滚出去!
丫鬟红桃垂首退了出来,裙摆上沾染了一片汤汁。
谢蝉姐姐,是我。
谢蝉叹了口气,推门而入。只见屋内一片狼藉,谢嘉鱼抱膝缩在床角,旁边随意地扔着未完工的子午连弩。
两人的母亲云昭郡主性格爽利,是个巾帼不让须眉之辈。对两个女儿的教养也不同于普通的大家闺秀。
不仅仅教授琴棋书画,还任由二人选择喜欢的技艺。谢嘉鱼精通机关术,是墨家传人,而谢蝉则武艺超群,擅长奇门遁甲。
谢嘉鱼平日里对自己的术器爱若珍宝。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姐姐将之弃之若履。
谢蝉姐姐,你这般气坏了身子,又有何益?
谢蝉将子午连弩捡起来,利落地试了试准星。
谢嘉鱼缓缓抬头看向她,泪水又涌了出来。
谢嘉鱼蝉儿,父亲他……他真的要逼我嫁去萧家?
谢蝉微微一叹。
谢蝉圣意难违,即便是父亲也无可奈何。
谢嘉鱼什么圣意?
谢嘉鱼猛地抓住谢蝉的手腕。
谢嘉鱼分明是父亲与陛下的交易!谁不知萧家与我们谢家是政敌?谁不知那萧无衣杀人如麻,府中妻妾成群?
她声音渐渐哽咽。
谢嘉鱼我与茂哥哥……我们早已两情相……
谢蝉忙捂住她的嘴。
谢蝉姐姐慎言!
她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谢蝉这话若传出去,岐王殿下也要受到牵连。
谢嘉鱼颓然地松开手,泪水纷纷滚落。
谢嘉鱼我宁可死,也不嫁。
她看着谢蝉,突然咬了咬牙,矮身跪了下来。
谢蝉姐姐这是做什么?
谢蝉慌忙去扶,却被谢嘉鱼死死抓住了双手。
谢嘉鱼帮帮我,蝉儿。
谢嘉鱼仰着脸,泪水滚落。
谢嘉鱼明日岐王会在清茗轩等我,你…你替我去见见他。
谢蝉看着姐姐赤红的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蝉好,我去。
谢嘉鱼的眼中骤然亮起了光芒。
谢嘉鱼好蝉儿,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姑娘,你真的要替大小姐去见岐王吗?若是被郡主知道,只怕……”
走出萌荫堂,青杏担忧地问道。
谢蝉无妨,母亲平日里最疼我,再说了,此事只要做得机密些,应当无事。
次日,谢蝉着了件月白底绣青竹纹的广袖衫,外面罩了件深黛色的大氅。
最特别的是她腕间缠着的一段素纱,乍看像是闺阁女儿家的装饰,实则暗藏玄机。纱下若隐若现的,是把薄如蝉翼的软剑。
谢蝉母亲。
谢蝉盈盈行礼问安。
云昭郡主蝉儿,嘉鱼那里怎么样了?那丫头还是不肯进食么?
云昭郡主李甫华虽已年过四旬,仍风韵犹存。
谢蝉姐姐她……还是如此。
谢蝉撒娇的扯住母亲的袖子摇晃。
谢蝉娘,我去给姐姐买点百果斋的蜜饯果子吧?
云昭郡主被她摇得头昏,无奈地摇摇头。
云昭郡主好了好了,就依你。
清茗轩位于城南最繁华的街市。谢蝉带着青杏走进茶楼时,跑堂的伙计不由得眼睛一亮:“谢二小姐。”
谢蝉有约。
谢蝉压低了声音。
谢蝉天字二号雅间。
雅间内,岐王李茂正在窗前焦急地踱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郁色。
见谢蝉进来,他疾步上前,急切地问道。
李茂二姑娘,嘉鱼如何了?
谢蝉姐姐被禁足了。
谢蝉福了福身,将谢嘉鱼的信递出去,
谢蝉殿下可有话要带给姐姐?
他接过信,快速浏览,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李茂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李茂你把这个交给她。
他眉头紧锁。
李茂替我告诉嘉鱼,无论如何,我都会等她的……
“轰隆!”
话未说完,窗外突然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倾盆而下,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姑娘,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青杏担忧道,“咱们得赶紧回去,晚了怕府中起疑。”
李茂看了看天色。
李茂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谢蝉不必麻烦殿下了。
谢蝉福了福身。
谢蝉我带了伞。
她将香囊藏入袖中,告辞离去。刚走到茶楼门口,一阵狂风袭来,她手中的油纸伞"哗"地翻了上去。
萧无衣姑娘当心!
一道月白身影闪过,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扶住了伞骨。谢蝉抬头,正对上一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