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刚过,苏漾的肚子已经像揣了个小西瓜,弯腰捡梧桐叶时,总被温叙一把捞起来:“当心点,我的小祖宗。”
他把樟木书柜最下层清空了,铺着软布,放满了小小的襁褓、针织袜,还有个迷你版的梧桐叶木牌,是他用边角料刻的,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师父说,孩子得从小听着唱片长大,”他蹲在书柜前比划,“唱片机放低点,刚好对着小床,《月光奏鸣曲》最安神。”
苏漾靠在门框上笑,看他把那台修了无数次的老唱机擦得锃亮,唱针上还套着她绣的梧桐叶布套。“你这是把孩子当唱片修呢?”她摸着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忽然踢了踢,像在应和。
温叙的手轻轻覆上来,掌心的薄茧蹭得她肚皮发痒。“他刚才动了?”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肯定是听见我说《月光奏鸣曲》了,随你,爱听钢琴曲。”
入秋时,孩子出生了,是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哭声却亮得像铜铃铛。温叙抱着襁褓站在唱片机前,手足无措得像第一次修电容时的样子。“放哪首?”他回头问躺在床上的苏漾,声音都在抖,“《冬日恋歌》?还是你喜欢的那首小提琴曲?”
“放《月光奏鸣曲》吧,”苏漾笑着看他,“让她听听,爸爸妈妈第一次在月光下说‘我们’时的调子。”
黑胶转动起来,钢琴声漫过襁褓,小丫头的哭声忽然停了,眼睛睁得圆圆的,盯着唱片机的玻璃罩,像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温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她居然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牢牢的,像抓住了片不会飞走的梧桐叶。
出院那天,温叙在小院的梧桐树下钉了块新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小唱针”——是他给丫头起的小名。苏漾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他把片刚捡的梧桐叶,用细铜丝固定在木牌上,叶尖还系着根红绳,风一吹,就跟着老唱机的旋律轻轻晃。
“你看,”温叙指着木牌,“等她长大了,就知道这院里的每片叶子、每首曲子,都是她的故事。”
苏漾低头亲了亲丫头的额头,她正咂着小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秋分的糖糕、落雪的肉桂茶、大暑的冰西瓜。老唱机还在转,《月光奏鸣曲》的旋律淌过樟木书柜,淌过铺着软布的小床,淌过两人交叠的影子,像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院角的薄荷又发了新芽,绿得能掐出水。温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天,苏漾抱着破口的盐袋冲进唱片行的样子,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这小院里会有啼哭、有奶味、有小小的梧桐叶木牌,有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唱针”,和他一生都读不完的,关于“我们”的故事。
而那台老唱机,还在慢慢转着,把这个秋天的阳光、哭声、心跳,都刻进了新的纹路里。仿佛在说:有些旋律,一旦开始,就会代代相传,永不落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