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理医生和岳悦的几次隐晦建议下,池骋终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推开了城郊高级疗养院那间特护病房的门。
病房宽敞明亮,设施顶级,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迟暮交织的冰冷气息。池远端半躺在摇高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毯。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如今浑浊黯淡,半边脸因中风而僵硬歪斜,嘴角不受控制地流着涎水。一个护工正在细心地为他擦拭。
看到池骋进来,池远端的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神经质地抓挠着床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池骋,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屈辱?亦或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和茫然?
池骋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具冲击力。那个曾经如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父亲,如今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走到床边,示意护工先出去。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池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默地看着父亲。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只有一片沉重的平静,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悯。
“医生说你恢复得慢,是因为不肯配合复健。”池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池远端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那只完好的手徒劳地挥舞着,像是在表达强烈的抗议和愤怒。
池骋没有理会他的激动,继续说道:“池氏现在由我接管,正在整顿。你以前那些事……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赔的也都赔了。池家的名声,我会用我的方式重新立起来。”
池远端的动作僵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池骋,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虚伪或嘲弄,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的、近乎冷漠的坦然。
“蛇园很好,岳悦做得很好。”池骋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大黄龙也恢复得很好,比以前更壮实了。”
听到“岳悦”、“蛇园”、“大黄龙”这些词,池远端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迸射出强烈的恨意和屈辱!那是他失败最彻底的象征!
“恨我?”池骋终于抬眼,直视着父亲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你可以恨我。但我做的,不过是把你强加给我的痛苦,把你用来操控别人的手段,原样奉还罢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池远端的心上:
“爸,你的时代,结束了。”
“我的路,我自己走。”
“池家的未来,由我来定义。”
“至于你……好好养病吧。该有的治疗和照顾,不会少你的。这,是我作为儿子,最后能尽的义务。”
说完,池骋不再看父亲那因为极度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庞,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病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怨恨和迟暮的悲鸣。
走廊里阳光明媚。池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病房里的阴郁彻底排出体外。压在心头最后的那块巨石,终于随着这次面对面的宣告,彻底落下。他与父亲、与过去、与那个腐朽父权的战争,至此,尘埃落定。他彻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