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岳悦按照池骋给的地址找到了蛇园。
说是蛇园,其实更像个精心设计的生态园区,恒温恒湿的玻璃房里分区养着不同品种的蛇类。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喧闹,郭城宇正叉着腰跟饲养员嚷嚷:“说了这品种得控温!你看这活跃度,明显是不舒服了!”
他转头看见岳悦,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哟,这不是池骋那‘契约女友’吗?怎么,来看热闹?”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显然和池远端一样,没把“岳悦”放在眼里。
岳悦没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向玻璃房最里面——那里住着池骋心心念念的黄金蟒“大黄龙”。这条被池父扣留的蟒蛇正盘踞在角落,鳞片光泽有些暗淡,确实不如书中描写的精神。
“它最近进食怎么样?环境温度控制在多少?”岳悦问旁边的饲养员,语气专业得不像个门外汉。
饲养员愣了愣,刚要回答,就被郭城宇打断:“你懂什么?别瞎支招添乱。”他对岳悦的印象还停留在“拜金花瓶”的标签上。
岳悦没理他,蹲在玻璃房前仔细观察。黄金蟒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频率偏快,这是环境不适的典型表现。她指着温控器:“温度设高了两度,对于成年黄金蟒来说,26到28摄氏度才是最佳区间。还有,垫材该换了,湿度有点超标。”
这话一出,饲养员脸色变了——昨天郭城宇来“指导”,非说温度高点更活跃,硬让人调上去的。
郭城宇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反驳,就听见身后传来池骋的声音:“她说得对。”
池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还拎着个保温箱。他径直走到玻璃房前,看着里面的大黄龙,眉头微蹙。显然,他也看出了蟒蛇的状态不对。
“把温度调低,换干燥的垫材。”池骋吩咐饲养员,语气不容置疑。转头看向岳悦时,眼神柔和了些,“你真懂这些?”
“之前做过相关研究。”岳悦没细说,打开他手里的保温箱,里面是刚解冻的鼠类饲料,“大黄龙多久没好好进食了?”
“三天。”池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这条黄金蟒是汪硕当年送的,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岳悦想了想:“等环境调整好,试试用温水泡过的饲料,刺激它的食欲。另外,别频繁打扰,让它先适应。”
郭城宇在旁边听得咋舌,这和他查的资料分毫不差,忍不住重新打量岳悦:“你……跟以前不太一样啊。”
岳悦没接话,转而看向池骋:“其他蛇类的养护基本没问题,就是那边的玉米蛇,喂食频率太高了,容易肥胖。”她指了指另一区的蛇箱,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工作。
池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这副认真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只会搔首弄姿的岳悦判若两人。他突然觉得,让她来帮忙或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留下来帮忙吧。”池骋突然开口,“蛇园缺个专业的养护顾问,薪资你开。”
岳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发挥专业所长,又能以正当理由和池骋保持距离(毕竟是工作关系),还能赚钱养活自己。她立刻点头:“薪资按行业标准来就行,我只负责技术指导,不掺和别的。”
“成交。”池骋干脆利落。
郭城宇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池骋到一边嘀咕:“你认真的?让她掺和进来?”
“她懂蛇。”池骋言简意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跟饲养员交代细节的岳悦,“而且,她对我没兴趣。”这是他最放心的一点。
郭城宇挑眉,显然不信,但见池骋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
中午在蛇园的休息区吃饭时,池骋的手机响了,是手下汇报情况。他听完脸色沉了沉,挂断电话后骂了句:“吴所谓那家伙,动作挺快。”
岳悦手一顿:“他怎么了?”
“抢了我公司一个小项目。”池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手段倒是比以前利落了。”
郭城宇嗤笑一声:“一个刚创业的穷小子,能掀起什么浪?估计是想靠这个在你面前刷存在感吧。”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岳悦,“说不定,是冲着某人来的。”
岳悦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吴所谓的复仇计划已经开始了。他不是要针对池骋的公司,而是想通过这种方式不断出现在池骋面前,一步步实施那个“勾引计划”。
正想着,池骋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吴所谓在篮球场投篮的背影,配文:“池总,有空来切磋?”
池骋看着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有点意思。”
郭城宇凑过去一看,顿时乐了:“这小子想干嘛?改行打篮球了?”
岳悦瞥见照片,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这是吴所谓计划的第一步——利用池骋对篮球的兴趣制造交集。
池骋抬眼,正好对上岳悦的目光,突然问:“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岳悦心脏跳了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清楚。或许……只是想证明自己吧。”她不想掺和这两人的恩怨,更不想成为吴所谓复仇计划的牺牲品。
池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道:“下午有个会,蛇园这边你多盯着点。”
等池骋和郭城宇离开,岳悦才松了口气。她走到大黄龙的玻璃房前,看着这条逐渐恢复活力的黄金蟒,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走向正在变得奇怪。
她想远离剧情,却一头扎进了蛇园这个是非之地;她想避开吴所谓,他却步步紧逼;她想和池骋保持距离,却因为专业能力被他另眼相看。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就听见吴所谓带着笑意的声音:“岳悦,好久不见,出来喝杯咖啡?”
岳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听见吴所谓补充道:“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聊聊过去。”
过去?岳悦冷笑。这个时间点约她,恐怕是想打探她和池骋的关系,顺便演戏给旁人看吧。
她直接挂断电话,拉黑了号码。
有些麻烦,能躲就躲。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的篮球场边,吴所谓看着被挂断的手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阴翳。
岳悦的拒绝,在他看来,成了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转头对旁边的姜小帅说:“看来,得换个方式了。”
姜小帅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忍不住劝:“所谓,你真要这么做?万一……”
“没有万一。”吴所谓打断他,目光投向池骋公司的方向,语气冰冷,“我失去的,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像极了他此刻矛盾的内心。复仇的火焰越烧越旺,却没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最初的方向。
岳悦在蛇园忙到傍晚,刚把最后一组温湿度数据记录好,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池骋的助理发来的消息,说池骋临时有应酬,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小醋包”——那条总盘在池骋左手上的高白王蛇。
“它好像有点拒食,你试试用温鼠喂喂看。”助理特意加了句。
岳悦看着玻璃房里那条雪白的小蛇,正蔫蔫地趴在加热垫上,确实没什么精神。她想起池骋提起小醋包时的温柔,心里叹了口气,找了只刚解冻的温鼠,用镊子夹着递到玻璃门前。
小醋包警惕地抬了抬头,吐了吐信子,却没像往常那样凑过来。岳悦没急着催促,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轻声说:“我知道你认生,但我不会伤害你。你看,这是你喜欢的温度,食物也没问题哦。”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或许是她身上没有原主那种刻意讨好的紧绷感,或许是她身上的气息让蛇类觉得安全,小醋包犹豫了一会儿,竟然缓缓爬了过来,一口咬住了温鼠。
岳悦松了口气,刚想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轻笑:“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回头一看,池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口微开,带着点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很。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
“它只是有点应激,熟悉了就好。”岳悦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池骋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这个,谢礼。”
岳悦打开一看,是枚设计简洁的银质蛇形吊坠,蛇眼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像极了小醋包的眼睛。她愣了一下,刚想拒绝,就听池骋说:“算是预支的顾问费。”
这话堵死了她的推脱。岳悦只好收下,说了声“谢谢”。
走出蛇园时,天色已经暗了。岳悦刚走到公交站,一辆黑色轿车就缓缓停在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吴所谓的脸。
“上车,我送你。”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岳悦皱眉:“不用了,我等公交就好。”
“这么晚了,公交不好等。”吴所谓没动,只是看着她,“就当……为过去的七年,坐下来好好说句话,行吗?”
他的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眼神里却藏着岳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岳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她确实想彻底厘清和吴所谓的关系,免得他总把复仇的矛头对准自己。
车里没开大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着吴所谓的侧脸。他瘦下来之后,轮廓确实比以前俊朗了许多,只是眉宇间多了些阴郁。
“你想谈什么?”岳悦先开了口。
吴所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想知道,你当初跟我分手,真的只是因为我穷、我胖吗?”
岳悦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原主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大学时吴其穹每天带的热早饭,情人节攒钱买的廉价项链,还有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夜晚……那些明明是很温馨的时光,怎么就走到了互相伤害的地步?
“过去的事,说这些没意义了。”岳悦避开正面回答,“吴所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该往前走,而不是揪着过去不放。”
“往前走?”吴所谓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看着你和池骋在一起,我怎么往前走?”他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你真的喜欢他吗?喜欢他那种冷冰冰的样子,还是喜欢他的钱?”
岳悦皱紧眉头:“我和池骋的关系,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吴所谓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初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现在呢?池骋就能给你?你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你以为他真的看得上你?”
这话戳中了岳悦的痛处,也激起了她的火气:“吴所谓,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很有意思吗?减肥、改名、接近池骋……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报复我,还是为了证明你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只是想证明你能过得比我好,那大可不必。我现在只想靠自己好好生活,对你和池骋的恩怨没兴趣。”
吴所谓被她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倔强取代:“我就是要报复你们。你等着看好了,我会让池骋爱上我,然后再把他甩了,让你尝尝被抛弃的滋味!”
这话像颗炸弹,在岳悦耳边炸开。她终于确定,吴所谓是真的打算实施那个荒唐的“勾引计划”。
“你简直不可理喻!”岳悦猛地推开车门,“停车,我要下去!”
吴所谓没停,反而加快了车速:“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岳悦解开安全带,语气带着警告,“吴所谓,你要是再这样,我们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坚决,或许是“最后一点体面”戳中了吴所谓,他终于踩了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岳悦立刻推门下了车,关门前留下一句:“别再找我了。你的复仇,与我无关。”
看着岳悦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吴所谓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明明是想报复,可为什么听到岳悦说“与我无关”时,心里会这么难受?
这时,手机响了,是姜小帅打来的:“所谓,成了!我弄到池骋常去的那家健身房的会员卡,你明天就能去‘偶遇’了!”
吴所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声音恢复了冰冷:“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岳悦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而另一边,岳悦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是池骋的车。
池骋倚在车边,指尖夹着根烟,没点燃,只是静静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刚从吴所谓车上下来?”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岳悦心里一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池骋却没追问,只是掐灭了手里的烟,打开副驾驶车门:“上车,我送你上去。”
车里一路沉默。到了公寓楼下,岳悦刚想道谢,就听池骋说:“吴所谓接近我,你怎么看?”
岳悦愣住了,他知道了?
池骋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探究:“你好像……很了解他。”
岳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斟酌着开口:“毕竟认识过。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她不想诋毁吴所谓,也不想误导池骋,只能说得含糊。
池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倒是坦诚。”他没再追问,只是说,“明天蛇园见。”
岳悦点点头,推开车门。刚走两步,又被池骋叫住。
“这个,戴着。”他指了指她脖子上的蛇形吊坠,“算是……蛇园顾问的标识。”
岳悦摸了摸吊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莫名让人安心。她抬头,对上池骋的目光,第一次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属于算计的温度。
回到公寓,岳悦把吊坠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发呆。
吴所谓的复仇计划已经启动,池骋对吴所谓的兴趣越来越浓,而她夹在中间,仿佛随时会被卷入这场风暴。
她拿起手机,翻出今天记录的蛇类养护笔记,突然觉得,或许只有在这些冷血动物面前,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毕竟,蛇不会说谎,不会算计,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不像人,心思那么复杂。
夜色渐深,岳悦不知道,这场由谎言开始的纠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掺杂了越来越多无法控制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