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港的春天,终于来了。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持续数月、席卷整个城市的巨大喧嚣与震荡,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街头巷尾残留的硝烟味尚未散尽,混合着新生的草木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劫后余生的复杂味道。墙面上那些刺目的标语和告示被覆盖、被洗刷,留下斑驳的痕迹,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报童的叫卖声重新变得响亮,这一次,喊的是“光复”、“胜利”、“驱逐敌寇”。
是的,光复了。那座曾经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名为“东瀛商会”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三浦隆介,连同他那些趾高气扬的随从和爪牙,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胜利者的旗帜升起前,就被驱逐出了这座城市,去向不明。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和无数破碎的人生。
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在街头巷尾炸响的鞭炮声里,在人们脸上重绽的笑容里,在商店重新开张的锣鼓声里。但这喜悦,如同早春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落下来,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照不暖某些角落彻骨的冰冷。
城市的重建开始了,起重机在废墟上竖起,工人们忙碌地清理着瓦砾。新的秩序在建立,新的希望也在萌发。然而,对于有些人来说,有些失去,是永远无法重建的。
一个初春的午后,阳光难得的明媚,带着一丝迟来的暖意。一个身影,出现在庆云戏园旧址附近。
那是一个极其憔悴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长衫,身形佝偻,步履蹒跚,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他头发灰白蓬乱,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面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毫无血色。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脖子,那里缠绕着一圈陈旧的、深色的疤痕,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狰狞地盘踞着,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似乎想呼吸更多空气,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便是程砚秋。或者说,是那个曾经名叫程砚秋的人,残存下来的一部分。
没有人认出他。那个清冷孤绝、风华绝代的程蝶衣,早已在烈火与黑暗中焚毁。如今走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的,只是一个沉默的、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的眼神空洞,如同蒙尘的玻璃珠,映着街景,却毫无焦点。只有偶尔,当目光掠过那些曾经熟悉的招牌、巷口,那死寂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波澜,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所淹没。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庆云戏园。那是他曾经的家,他的舞台,他灵魂的栖息地。
然而,当他终于走到记忆中的那条街巷时,眼前的情景,让他本就佝偻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没有了雕梁画栋的门脸,没有了悬挂水牌的朱漆大门,没有了喧闹的人声和悠扬的胡琴声。曾经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灯火辉煌的庆云戏园,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巨大的废墟。
大火显然曾在此肆虐过。断壁残垣如同怪兽的獠牙,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塌陷着,裸露的砖墙被熏得漆黑,上面还残留着烈火舔舐的痕迹。破碎的瓦砾堆积如山,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曾经是精美道具或行头的焦黑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尘土味和一种万物寂灭的死气。
戏园周围的建筑也多有损毁,但庆云戏园无疑是受灾最重的地方。它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弃的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初春的阳光之下,无声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惨烈。
程砚秋站在废墟的边缘,如同石化了一般。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吹动他破旧的衣角。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片焦土。没有眼泪,没有悲号,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有一种死寂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那双失神的眼眸中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粗哑的“嗬”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呼吸。缠绕颈部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刺眼。他想喊,想发出声音,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呼唤,但声带早已在黑暗的囚牢里,在那些非人的折磨中,被彻底毁掉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哑巴。那些缠绵悱恻、响遏行云的唱腔,那些承载着灵魂与生命的念白,连同他发声的能力,一同被剥夺,被碾碎,埋葬在这片废墟之下。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迈开脚步,踏入了这片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面目全非的瓦砾场。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烧焦的木炭和破碎的砖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如同亡灵的叹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光茫然地扫视着四周。这里曾是热闹的后台,师兄弟们在这里描眉画眼,互相打趣;那里曾是堆满戏箱的道具间,弥漫着樟脑和油彩的味道;再往前,应该是通往戏台的侧门……如今,一切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触目惊心的焦黑。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戏台的方向走去。昔日铺着红氍毹、被汽灯照得如同白昼的戏台,如今只剩下一片高出地面的、布满灰烬和瓦砾的平台。几根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焦黑的柱子歪斜地立在那里,像墓碑。
程砚秋的目光在废墟中无意识地搜寻着,像在寻找某个遗失的、至关重要的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一块焦黑的木头,动作僵硬而迟缓。
就在这时,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一小片灰烬里。那里,半张烧焦的、蜷曲的纸张露出了一角。纸张的边缘焦黑卷曲,大部分内容已被焚毁,只留下巴掌大小的一块残片。
鬼使神差地,程砚秋弯下腰,伸出枯瘦、布满细小疤痕的手,极其小心地将那片残纸从灰烬中捡了起来。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纸张入手粗糙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成齑粉。他将它捧在手心,轻轻拂去上面的浮灰。
残存的字迹和图案,在焦黑的背景上,渐渐显露出来。
上面印着一个模糊却依旧能辨认的、穿着华丽戏服的旦角身影——那是他,程蝶衣。在旦角身影旁边,印着一行残缺不全的、放大的铅字标题:
“……蝶衣倾情献演……《霸……别姬》……”
而在戏报的最下方,在日期栏的旁边,还印着一行稍小的字:
“……特邀嘉宾:顾氏航运少东……顾怀章……”
“顾怀章”三个字,虽然也被火焰燎过,边缘有些模糊,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清晰地印在残破的纸上。就在“程蝶衣”三个字的旁边。
程砚秋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那双死寂空洞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两个名字上——程蝶衣 与 **顾怀章。一个是他舞台上的幻梦,一个是他生命中刻骨铭心的真实。两个名字,如同被命运之手强行撕扯开,却又在这焚毁一切的劫火中,诡异地依偎在一起,烙印在这半张残存的戏报上。
是那一晚!是顾怀章南下之前,他为他一人清唱《霸王别姬》的那一晚!戏园为了造势,提前印好了宣传戏报,上面特意加上了“特邀嘉宾”顾怀章的名字!这张戏报,竟然没有在大火中完全化为灰烬!
一股难以言喻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程砚秋早已麻木的心脏!那麻木的、如同坚冰包裹的躯壳,在这两个名字的灼烧下,轰然碎裂!
“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更加破碎的嘶鸣,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捧着戏报的双手,如同风中残叶般剧烈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仿佛要将这脆弱的纸片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猛地将这张残破的戏报,死死地、紧紧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个曾经被三浦的人踢打、被冰冷的刑具折磨、早已伤痕累累的地方。
没有声音,只有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在他残破的胸腔里疯狂冲撞、激荡!如同被堵住出口的熔岩,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顾怀章……顾怀章!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世界里炸响!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所有被强行压抑、被黑暗吞噬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他想起了码头诀别前夜,密室烛光下,顾怀章紧握着他的手,那双深邃眼眸里燃烧的炽热与不舍。
他想起了顾怀章低沉而坚定的承诺:“等我回来,定还你一个清平世界,任你唱想唱之戏。”
他想起了顾怀章将一枚冰凉的翡翠扳指套在他指间时的温度。
他想起了自己将那块贴身多年的旧戏牌放入顾怀章掌心时,指尖划过对方掌纹的微颤。
他想起了那曲只为一人唱的《霸王别姬》,那“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的悲壮苍凉,是他此生最隐晦、也最炽烈的告白!
他想起了后来……那辗转传来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珍重待重逢”……
他想起了再后来……那如同地狱传来的消息——顾怀章回来了,为了救他……牺牲了……牺牲在冰冷的码头仓库区……身中数枪……手里还紧紧攥着他给的那块旧戏牌……
“嗬啊——!” 一声极其短促、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他痉挛的喉咙,却微弱得瞬间消散在风里。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地从他那双空洞了太久的眼睛里奔流而出,顺着他布满风霜与伤痕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胸前紧按着的戏报上,迅速洇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清平世界……回来了吗?
回来了。侵略者被赶走了,城市光复了。
可是……那个说要还他清平世界的人呢?
那个懂他的戏、懂他的孤傲、在暗中守护他、在危急时藏匿他、让他冰冷的心第一次感受到暖意和悸动的人呢?
那个他愿意为之忍辱登台、为之冒死藏匿、为之在心底默默许下无声承诺的人呢?
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等来的,不是重逢的喜悦,不是并肩看那清平世界,而是冰冷的死讯和无尽的废墟!
他死死地按着胸口,按着那张印着两人名字的戏报,仿佛要按住那颗被生生剜去一块、正汩汩流血的心脏!他佝偻着背,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剧烈地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无声的哭泣抽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几乎要跪倒在这片埋葬了他所有过往的焦土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泪河渐渐止息,只剩下无声的抽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变得更加空洞,如同被彻底掏空了的枯井。他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曾经是戏台核心的废墟。
脚下是厚厚的灰烬和瓦砾。他停住脚步,站在了原本应该是舞台中央的位置。阳光透过残存的、歪斜的梁柱缝隙照射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颈间狰狞的疤痕。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没有锣鼓,没有丝弦,没有水袖,没有妆扮。
他对着眼前这片空茫的、死寂的废墟,对着那些如同观众般矗立的断壁残垣,对着那穿透云层、无声俯瞰人间的春日暖阳,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有嘴唇在极其艰难地、无声地开合着。他的喉咙在用力,颈间的疤痕因肌肉的牵动而显得更加凸出可怖,却只能带出更微弱的气流摩擦声。
他在唱。无声地唱。
唱的是《牡丹亭·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唇形无声地念着那熟悉的词句。
他微微侧身,手指仿佛捻着无形的折扇,眼神迷离,仿佛真的看到了满园繁花似锦。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眼神瞬间转为深沉的哀婉与绝望,手臂无力地垂下,指向这片真实的、环绕着他的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凄美笑容,带着无尽的怅惘。
“赏心乐事谁家院……” 笑容凝固,转为深不见底的悲凉与孤寂,缓缓摇头。
他无声地唱着,做着杜丽娘的身段。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每一个步伐的挪移,都精准而哀婉,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极致的美感。仿佛那华丽的戏服依旧在身,那婉转的唱腔依旧萦绕。然而,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阳光透过残破的屋顶,静静地洒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灰白的鬓角,照亮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未干的泪痕,照亮了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哀伤与空洞。这无声的表演,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加震撼人心。这是一个灵魂在废墟之上,为自己逝去的艺术、逝去的爱情、逝去的一切,所进行的最后的、绝望的祭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停了,连废墟上的尘埃都仿佛静止了。只有那个无声起舞的身影,在断壁残垣间,在斑驳的光影里,孤独地演绎着早已破碎的旧梦。
终于,最后一个身段定格。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颓然垂下双手。眼神中的最后一点虚幻的光彩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离水的鱼。颈间的疤痕随着呼吸剧烈起伏。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紧攥着的那半张戏报上。
程蝶衣。顾怀章。
两个名字,在焦黑的纸片上,相依相偎。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着。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翡翠扳指。通体碧绿,莹润如水,即使在废墟黯淡的光线下,也散发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这是顾怀章留给他唯一的、有形的念想。是诀别之夜,套在他指间的承诺,也是冰冷码头上,顾怀章紧握着直至生命终结的信物。
程砚秋将翡翠扳指,轻轻地、郑重地放在那张残破的戏报上。碧绿的翡翠,压在焦黑的纸片上,压在两个并排的名字上。冰凉与粗糙,温润与残破,生与死,在此刻以一种无比惨烈又无比温柔的方式,紧紧相依。
他再次将它们紧紧攥住,用尽全身的力气,按在心口。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沉重的念想,融入自己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几天后,沪港码头。
汽笛声长鸣,悠远而苍凉,撕裂了港口喧嚣的背景音。咸湿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带着远方大洋的气息。巨大的客轮“海安号”停泊在泊位上,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即将启航,驶向遥远的南洋。
码头上人头攒动,挤满了离别的人群。有衣锦还乡的商人,有投奔异国亲友的平民,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神情茫然的老者。离愁别绪弥漫在空气中,与海腥味、货物味、汗味混杂在一起。
程砚秋站在登船的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长衫,身形佝偻,形容枯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旧布仔细包裹的小包,里面便是那枚翡翠扳指和那半张焦黑的戏报。他低着头,不看周围的人,也不看那座正在渐渐复苏、却已与他毫无关系的城市。他的目光,似乎只落在自己脚下那一小片肮脏的甲板上。
海风吹乱了他灰白的头发,露出额角和颈间狰狞的疤痕。他下意识地抬起枯瘦的手,按了按喉咙,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呜——!” 又一声更加嘹亮、更加急促的汽笛声响起。船员开始催促最后一批乘客登船。
程砚秋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着脚步。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他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身。
他站在摇晃的舷梯上,扶着冰冷的栏杆,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码头上攒动的人头,越过堆积如山的货箱,越过那些飘扬的、象征新生的旗帜,投向远方。
他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城市轮廓。外滩的万国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黄浦江浑浊的江水奔流不息,更远处,城市鳞次栉比的屋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曾经有他的庆云班,他的戏台,他的杜丽娘,他的霸王别姬……那里,有他与顾怀章初遇的咖啡馆,有顾怀章带他去看过江景的码头,有藏匿过顾怀章的密室……那里,埋葬着顾怀章未能实现的诺言,和他程砚秋早已死去的灵魂。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就在这时,天边那轮巨大的、正在缓缓西沉的太阳,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浸入了血池。它不再金黄耀眼,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浓烈、极其悲壮的赤红色!如同熔化的铁水,又如同泼洒的鲜血,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惊心动魄的猩红!残阳如血!
这血色的光芒,毫无遮拦地泼洒在码头上,泼洒在客轮上,也泼洒在程砚秋那佝偻、孤寂的身影上。将他破旧的长衫染成暗红,将他灰白的发丝镀上金边,更将他脸上那深刻的皱纹、未干的泪痕和颈间狰狞的疤痕,映照得无比清晰,如同刀刻斧凿般镌刻在这片离别的背景之上。
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血与火之中。那是一种告别,一种祭奠,一种无声的控诉,也是一种彻底的寂灭。
沪港的轮廓,在血色的残阳中,开始变得模糊,渐渐后退。
程砚秋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紧握着栏杆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在血色的光影中,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念着某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又仿佛只是在重复着那早已无声的唱词。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人能读懂他眼中那片比残阳更红、比深渊更暗的绝望与死寂。
汽笛最后一次长鸣,如同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海安号”巨大的船体缓缓移动,离开了泊位,驶向波光粼粼、却又深不可测的海峡。
船,离岸了。
程砚秋依旧固执地站在船舷,固执地凝望着那在血色残阳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直到那轮廓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上,与漫天血色的晚霞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他依旧没有动。
海风更加猛烈,带着刺骨的寒意,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咸腥的海水气息扑面而来。暮色四合,天空的血色渐渐褪去,被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蓝灰色所取代。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回了身。动作迟滞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他不再看那消失的方向,也不再抬头看那黯淡的天空。他深深地佝偻着背,抱着怀中那个装着全部过往的、小小的布包,像一具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蹒跚地、沉默地,走向客轮那幽深、昏暗、充满未知的船舱深处。背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残阳彻底沉入了海平面以下。最后一丝血色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海天之间,只剩下巨大的客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的航迹,孤独地驶向茫茫大海的深处。
旧梦成灰,长恨无期。
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和半张焦黑的戏报,成了这场盛大悲剧落幕时,唯一的、冰冷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