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看守粗鲁的呵斥和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囚室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经年不散的灰尘气息,只有高处一扇巴掌大的铁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程砚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滑坐在地,粗重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左手腕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方才被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粗暴拖拽时,狠狠撞在了门框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他蜷缩在阴影里,右手却死死攥着胸口衣襟内侧一个坚硬的轮廓——顾怀章留下的那枚翡翠扳指。冰凉的玉质紧贴着皮肤,成了这无边黑暗与绝望中,唯一的、微弱的锚点。
“等我回来,定还你一个清平世界,任你唱想唱之戏。”
顾怀章临别时的誓言,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雨夜的潮湿和灼热的体温。可如今……清平世界?程砚秋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庆云班没了,戏园成了东瀛人的销金窟,师兄弟们生死未卜,而他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被囚禁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里,等待着三浦隆介最后的“处置”。
“珍重待重逢……” 几天前,那个看守偷偷塞进来的、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只有这五个字。是顾怀章!他还活着!他还在南方!他还记得他!这五个字,如同在干涸龟裂的心田上投下的一滴甘露,瞬间点燃了程砚秋眼中几乎熄灭的微光。他攥着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重逢……还有重逢的可能!
正是这渺茫却滚烫的希望,支撑着他熬过了随后几天更加严酷的逼压。三浦亲自来过一次,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程老板,何必如此固执?”三浦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他踱着步,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囚室,仿佛在欣赏一件战利品。“你的嗓子,你的身段,是上天的恩赐。在这乱世,明珠暗投岂不可惜?只要你点头,为‘东亚共荣’的文化交流再献唱一曲,我保证,立刻释放你,庆云班的人,也会安然无恙地离开沪港,甚至…我可以送你去扶桑,那里有更大的舞台!”
程砚秋靠在墙角,闭着眼,仿佛入定。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释放?离开?更大的舞台?这些字眼像裹着蜜糖的毒药。他太清楚三浦的承诺意味着什么——是彻底沦为侵略者粉饰太平的玩物,是艺术尊严被彻底踩在脚下的屈辱!他不能!他宁可在这囚室里烂掉!
“三浦会长,”程砚秋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沉默和缺水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力量,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三浦虚伪的笑脸,“程某的嗓子,只唱人间真情,不唱魑魅魍魉。庆云班的魂,宁可碎在故土,也不飘零异乡为虎作伥。您…请回吧。”
三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程砚秋那张清瘦却异常倔强的脸,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一个铮铮傲骨!程老板,我很佩服你的骨气。只是…骨头太硬,容易折断。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想想。三天后,若还是这般不识抬举…” 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程砚秋伤痕累累的手腕,意有所指,“…那就别怪我,让你那些戏班的‘家人’,替你尝尝这硬骨头的滋味!”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囚室里只剩下程砚秋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三浦的威胁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他毫不怀疑三浦会说到做到!师兄弟们…老杨头…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那些一起练功吊嗓的师弟师妹…他们何其无辜!难道真要因他一人之“傲骨”,累得他们骨肉成泥?
“怀章…”程砚秋痛苦地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顾怀章的誓言,三浦的威胁,师兄弟的安危…像几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的灵魂。他攥紧了胸口的扳指,那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冷却心头的焦灼。
三天。如同在油锅里煎熬的三天。
每一天,看守送来的粗粝食物都原封不动。程砚秋靠在墙角,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时而空洞地望着铁窗投下的光斑移动,时而燃烧着激烈的、近乎疯狂的光芒。他在反复地权衡,反复地拷问自己。傲骨?还是人命?艺术尊严?还是同门之谊?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挣扎着穿过高窗的铁栏,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扭曲、如同囚笼栅栏般的影子。程砚秋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微弱的光。他的眼神,在经历了三天的挣扎与煎熬后,沉淀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长时间的饥饿和缺水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他走到囚室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敲响了冰冷的铁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黄昏中格外清晰。
门上的小窗被拉开,看守那张不耐烦的脸出现在外面:“干什么?想通了?”
程砚秋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清晰:“告诉三浦会长…我唱。”
夜幕低垂。昔日华灯璀璨、锣鼓喧天的“庆云戏园”,如今已被改造成不伦不类的“东瀛娱乐场”。门口悬挂着刺眼的红灯笼和写着日文的招牌,里面传出的是嘈杂的爵士乐和浪笑声。唯有那座曾经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戏台,被暂时清理出来,布置得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刻意的虚假和冰冷。台下,坐着三浦隆介和他的一众亲信、商界买办,以及一些被迫前来捧场的所谓“名流”。空气中弥漫着烟酒气、脂粉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阿谀奉承。
后台,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往日扮戏的喧嚣,没有锣鼓家伙的调音。只有程砚秋一人,坐在一面蒙尘的镜子前。
他没有上妆。
素面朝天。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燃烧的火焰,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长发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露出清瘦而线条分明的脖颈。
他脱下粗糙的囚衣,换上了一件素白如雪的戏服长衫——那是他压箱底的私物,原本是为《白蛇传》里许仙一角准备的。此刻,这身没有任何绣花的素白,成了他为自己、为这方即将崩塌的世界送葬的丧服。
他没有戴任何头面首饰。只在左手腕受伤的地方,用一根素色的布条紧紧缠住,掩去了青紫的伤痕。
他拿起桌上唯一的东西——一个用蓝布包裹的、厚厚的手抄本。那是他半生的心血,记录着师傅口传心授的唱腔、身段、锣鼓经,记录着他自己对每一出戏、每一个人物的揣摩注解,也记录着…他与顾怀章初识那晚,《游园惊梦》唱词旁,他无意识写下的一个“顾”字;记录着诀别前夜,他为顾怀章清唱《霸王别姬》时,对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与深情。
这本子,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与这世间一切美好联结的凭证。如今,他要亲手将它…焚毁。
脚步声响起。三浦隆介带着两个随从出现在后台门口,脸上带着胜利者虚伪的笑容:“程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吧?宾客们都等急了。”
程砚秋缓缓站起身,看也未看三浦一眼。他抱着那蓝布包裹的戏本,如同一尊冰冷的玉像,一步一步,走向那被灯光照得惨白的戏台。素白的衣袂在身后拂过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
台帘缓缓升起。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个素衣素颜的身影上。没有华丽的扮相,没有浓墨重彩的遮掩,只有一张苍白到透明、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和一身刺目的缟素。
三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紧锁。这与他预想的盛装登场完全不同!
程砚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些或好奇、或惊愕、或带着鄙夷的面孔,最终,落在虚空中的一点,仿佛穿透了这污浊的厅堂,看到了遥远的南方,看到了那个在血火中奔波的背影。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不复往日的清越圆润,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泣血般的凄厉:
“风萧萧兮秋气深,
美人千里兮独沉吟。
望故乡兮何处?
倚栏杆兮涕沾襟!”
不是三浦要求的任何喜庆热闹的剧目。他唱的是《黛玉焚稿》!是林黛玉生命尽头,焚毁诗稿、断绝痴情、香消玉殒的绝唱!
台下的三浦脸色瞬间铁青,猛地站了起来!旁边的随从和买办们也面面相觑,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程砚秋却置若罔闻。他抱着那蓝布包裹,在空旷的戏台上,缓缓走起了圆场。素白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飘忽不定,如同月下徘徊的孤魂。他的身段依旧曼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行将就木的滞涩感。水袖轻拂,不再是少女的娇羞,而是垂死挣扎的无力。
“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质本洁来还洁去,
强于污淖陷渠沟!”
嘶哑的唱腔字字泣血,每一个音符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台下那些附逆者的心上!这哪里是献唱?这是控诉!是诅咒!是用生命发出的、对侵略者、对强权、对这污浊世道的最后呐喊!
“八嘎!”三浦隆介终于按捺不住,暴怒地低吼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杯盘狼藉。
台上的程砚秋却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境。他唱得更加投入,更加悲愤,更加绝望!他猛地停下脚步,将那视若生命的蓝布包裹重重放在台中央!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惊骇失声的动作——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黄铜质地的、小小的火折子!那是过去戏班走江湖时,用来夜间照明或生火取暖的旧物!他不知何时,竟将它藏在了身上!
“这诗帕原是他随身带,
曾为我揩过多少旧泪痕…
谁知道诗帕未变人心变,
可叹我真心人换了个假心人!”
他悲怆地唱着,颤抖着手,啪地一声擦亮了火折子!一簇幽蓝的火苗瞬间跳跃起来,映亮了他苍白脸上决绝的泪痕和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眸子!
“不!住手!”台下的三浦目眦欲裂,厉声咆哮!几个打手如梦初醒,疯狂地冲向戏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程砚秋猛地掀开蓝布,露出了那本凝聚着他毕生心血、也承载着他所有爱恨情仇的厚厚戏本!他毫不犹豫地,将那跳跃的火焰,凑近了脆弱的纸页!
“轰——!”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贪婪的恶魔,瞬间吞噬了书页!浓烟滚滚而起!
“焚稿断痴情!
了却生前身后名!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何处有香丘掩风流?”
程砚秋站在升腾的火焰旁,嘶声唱出最后一句,素白的衣袂被热浪鼓动,猎猎作响!火光映红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快意与解脱!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台下惊怒交加的三浦隆介,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呐喊:
“三浦隆介!你听好了——!”
“这锦绣河山,岂容魍魉横行?!”
“我程砚秋一身傲骨,宁为玉碎——!”
“也绝——不——为——瓦——全——!!!”
最后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伴随着他猛然挥袖,将燃烧的戏本狠狠砸向冲向他的打手!燃烧的纸页如同纷飞的火蝶,四散飘落!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尖叫声、怒吼声、桌椅碰撞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浓烟弥漫!
程砚秋站在戏台中央,置身于纷飞的火星和浓烟之中,看着台下三浦气急败坏、打手们狼狈扑火的景象,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妖异的、解脱般的笑容。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穿透混乱的现场,再次投向那遥不可及的南方,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做着最后的诀别:
“怀章…清平世界…下辈子…再唱给你听……”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撞向那熊熊燃烧的、吞噬了他半生心血的火焰中心!素白的身影瞬间被翻腾的烈焰吞没!
“砚秋——!!!” 混乱的人群中,似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遥远的呼喊,却又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和火焰的咆哮声中。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昔日的庆云戏台,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坍塌一角!纷飞的火星,如同漫天血泪,洒落在沪港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
最后一舞,以焚稿断痴情为始,以投身烈焰为终。程蝶衣,用生命和灵魂,在侵略者的“庆典”上,唱响了最悲壮、最决绝、也最干净的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