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那短暂的交心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息,便被更汹涌的暗流吞没。程砚秋坐在回程的黄包车上,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顾怀章。褪去了商界新贵的从容与锐利,只剩下被责任与困境撕扯的疲惫和……脆弱。那份脆弱,比任何威胁都更让程砚秋感到窒息。他忽然明白了,顾怀章承受的压力,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巨大。那不仅是顾氏航运的存亡,更关乎他实业救国的理想,关乎无数员工的生计。
而自己呢?庆云班,那方小小的戏台,几十口人赖以生存的根基,师傅临终前殷殷的嘱托……这是他程砚秋的命脉,是他的“家”。他想起被踩烂的凤冠霞帔,想起三浦隆介阴鸷的眼神,想起老杨头绝望的泪水。戏班的存续,早已如风中残烛,经不起任何风雨了。
“程老板,到了。”黄包车夫的声音打断了程砚秋纷乱的思绪。
车停在庆云戏园的后巷。夜色深沉,戏园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庆云班”三个字映照得忽明忽灭,如同它此刻飘摇的命格。程砚秋付了车钱,却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望着那盏孤灯,思着想着。
顾怀章的两难,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他的肩上。顾氏若倒,三浦的势力将再无顾忌,庆云班这点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顾怀章用“租地”的方式暂保了戏园,可这庇护,在连顾氏自身难保的风浪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程砚秋脚边。他闭上眼,眼前闪过顾怀章母亲寿宴上,顾怀章隔着人群望向他时,眼中那纯粹的欣赏与不易察觉的温柔;闪过花园凉亭里,他卸下心防流露出的痛楚;更闪过破庙雨幕中,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倔强清亮的眼神……
想明了的决绝,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过他的心田。他程砚秋,除了这副嗓子,这身技艺,还有些什么?这身技艺,在乱世之中,在强权之下,本就是供人取乐最无用也最易被践踏的东西。若能以这无用之物,换取珍视之物的喘息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却也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不再犹豫,转身,没有走向戏园后门,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顾氏航运公司的方向,大步走去。清瘦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顾氏航运大楼顶层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死寂。已是深夜,顾怀章仍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和电报中。桌上摊开的是最新的损失报告和催款函,来自南洋航线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焦灼的气息。他眉头紧锁,眼下的乌青深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重压碾过的疲惫。
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顾怀章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门被推开。来人并未像往常的秘书或经理那样立刻汇报,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口。
顾怀章察觉到异样,抬起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他猛地怔住,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程砚秋。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长衫,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薄棉袍,身形在宽大的门框下显得愈发单薄清冷。夜露浸染了他的鬓角和肩头,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看向顾怀章。
“砚…程老板?”顾怀章下意识地站起身,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洇开一团墨迹也浑然不觉,“这么晚了,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程砚秋深夜独自出现在这里,绝非寻常。
程砚秋没有回答,只是反手轻轻关上了厚重的办公室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角的座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像在丈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他一步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步履无声。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文件、烟灰缸里的狼藉,最后落在顾怀章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难掩疲惫的脸上。那晚花园里看到的痛楚,此刻被放大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重量。
顾怀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整理一下领带,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竟有些僵硬。“程老板,是不是戏班出了什么事?”他试探着问,心却莫名地悬了起来。
程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像淬了冰的玉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三浦要的庆典献唱,我去。”
短短八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顾怀章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他失声问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和难以置信。
程砚秋却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迎视着顾怀章震惊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继续用那清冷的语调说道:
“我登台,唱他们要我唱的那出戏。拍他们的影片。”
“程砚秋!”顾怀章低吼出声,绕过办公桌,几步冲到程砚秋面前,双手猛地抓住他单薄的肩膀,力道也不由的大了些。他眼中燃起些许怒火,混杂着深切的痛心和一种被背叛的错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给东洋粉饰太平!那是拿你的名声、你的傲骨去给人垫脚!我不准!我绝不准你这么做!”
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打在程砚秋冰凉的额头上。程砚秋被他晃得微微踉跄,肩膀传来清晰的疼痛,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顾怀章那双盛满愤怒与痛楚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程砚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顾怀章的怒火,“顾少东家,你告诉我,你还能怎么办?你的船,你的路怎么办?”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刺眼的损失报告,又落回顾怀章脸上。
“让你的船队继续被扣押?让你的航线彻底断绝?让你的顾氏航运轰然倒塌?”程砚秋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然后呢?等三浦腾出手来,庆云班那点基业,还能剩下一片瓦砾吗?”
顾怀章抓着他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程砚秋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愤怒,露出了内里血淋淋的无力现实。是的,他暂时没有两全之法。他的挣扎,在程砚秋洞悉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
“我程砚秋,”程砚秋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被他强行压下,“除了这身戏服,这副嗓子,还有什么可值钱的?唱戏给谁听,不是唱?粉饰太平又如何?戏子粉墨登场,本就为取悦看客,台下坐的是谁,重要吗?多年苦练不就是为了保下基业。”
他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顾怀章心底:
“顾怀章,你听好。这戏,我唱了。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沉甸甸的、关乎一切的条件吐出: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你守住庆云班的基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十年之约,不能只是一纸空文!戏园,是租是卖,我不管!但庆云班的招牌不能倒!这方戏台,必须留给能真正唱戏的人!这是我程砚秋,唯一所求!”
最后一个字落下,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顾怀章死死地盯着程砚秋。他看清了对方眼中那近乎悲凉的平静下,汹涌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牺牲!那不是妥协,是献祭!程砚秋在用他最珍视的清白傲骨和艺术生命,换取一个渺茫的、保住“家”的希望!而他顾怀章,就是这场献祭唯一的见证者和……承诺的背负者!
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悲痛瞬间淹没了顾怀章。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不值得”,想说“还有别的办法”,但所有的言语在程砚秋这玉石俱焚般的决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程砚秋的目光紧紧锁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那双清冽的眸子里,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顾怀章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望进程砚秋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痛楚、无力的愤怒、沉重的承诺,还有一种程砚秋此刻无法完全理解的、刻骨铭心的守护之意。
无声的契约,在这一刻,以最惨烈的方式,在两人之间缔结。
程砚秋看到他点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挣开顾怀章依旧搭在他肩上的手,后退一步,微微颔首。
“那么顾少东家,以此为诺。”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仿佛刚才那个字字泣血的人不是他。
说完,他不再看顾怀章一眼,转身,拉开沉重的办公室门,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单薄的背影挺得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