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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暗流微漾

残阳旧梦

自那夜场《游园惊梦》后,顾怀章的名字在庆云班便不再是简单的“顾少东家”四个字。班主老杨头每每提起,语气里总带着几分谄媚与难以掩饰的讨好,仿佛顾怀章的名字是块金砖翠玉,能砸开戏班困顿的出路。他旁敲侧击地在程砚秋耳边絮叨过几次,大意无非是顾家势大财雄,若能攀上其关系,戏班眼下的窘境或可亦能缓解。程砚秋只是无言地听着,眼神落在窗外萧瑟的梧桐树落下的枝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素净的银簪,不置一词。

他依旧每日勤苦练功、吊嗓、扮戏、登台。台上,他是风华绝代的程蝶衣,水袖飞扬,唱尽人世悲欢;台下,他卸去胭脂水粉,便是那个清冷孤绝的程砚秋,沉默寡言,仿佛将自己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冰壁之后。顾怀章那晚深邃探究的眼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他心底微微漾开几圈微澜,闭眸便迅速归于沉寂。戏是戏,人是人,身不由己他早已习惯将真实的自己藏匿于这身段唱腔之后,不容窥探。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这天晌午,戏园后台比往日更显嘈杂喧嚣。老杨头苦着脸地蹲在墙角,对着地上几个散开的、沾满泥泞脚印的戏箱唉声叹气。箱子里,几件刚浆洗熨烫好的蟒袍、靠旗被粗暴地扯出来,揉得皱巴巴,上面还沾着清晰的泥污。更触目惊心的是,一顶做工繁复、点翠镶珠的凤冠被踩得变了形,翠羽零落,珠串断裂,残破地躺在泥水里。

“班主,这…这可如何是好啊!”负责管箱的老李头声音发颤,指着那顶凤冠,痛心疾首,“这可是前老班主传下来的压箱底宝贝!是《贵妃醉酒》杨玉环的‘凤冠霞帔’啊!毁了!全毁了!”

几个年轻弟子围在一旁,脸上带着愤懑和后怕,不甘地七嘴八舌控诉:

“那帮人实在太横!二话不说就闯进来,见箱子就踢!”

“领头的内个东洋人,眼神凶得要吃人似的!还说什么…‘下贱戏子,不识抬举’!”

“他们还说…还说这破园子,迟早是他们的!”

程砚秋刚练完早功,额角还渗着细密的汗珠。他拨开众人,走到狼藉的戏箱前。目光落在那顶残破的凤冠上,瞳孔骤然紧缩眉眼紧促。那不仅仅是件行头,那是师傅临终前亲手交到他手上的,是庆云班的魂更是魄,是台上贵妃的威仪,更是他程砚秋舞台生命的一部分。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了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谁干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寒意,让嘈杂的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老杨头抬起头,脸上皱纹更深了,满是苦涩和无奈:“是…是‘东瀛商会’的人。领头的是他们的会长,叫三浦…三浦隆介。”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他们看上了咱们戏园这块地皮,想强买…开什么‘东瀛文化会馆’。我…我哪敢答应?这是祖师爷传下的基业!前几次派人来谈,都被我搪塞过去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下如此下贱手段!”

东瀛商会。三浦隆介。强买地皮。毁坏行头,实在可恨。

几个冰冷的词串联起来,勾勒出赤裸裸的威胁。程砚秋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带些粗气,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顶残破的凤冠从泥水中捧起,冰冷的泥水顺着指缝滴落。翠羽失去了光泽,珠玉蒙尘,仿若被蹂躏的艺术本身。他紧紧抿咬着下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翻涌着屈辱的怒火,却最终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压了下去。在这乱世,在这强权面前,一个戏班,一个“戏子”,如此下等又能如何?

“班主,”程砚秋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刚才的怒意只是错觉,“《贵妃醉酒》的戏,须臾先撤了吧。”

老杨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看着那顶凤冠,老泪纵横:“撤…撤戏!可…可砚秋啊,没了这出压轴的戏,本就…本就稀薄的票钱,怕是更……怕是更……”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戏班,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程砚秋没再说话。他失意捧着那顶残破的凤冠,像捧着一个夭折的婴儿,一步步走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忧虑和惊慌。他将凤冠放在桌上,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上面的泥垢。动作专注细致而缓慢,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奠。窗外,深秋的冷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棂。

顾氏航运公营大楼顶层,宽大的柚木办公桌后,顾怀章正听着手下经理的汇报,眉头紧锁。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近期几批重要货物在码头被无理扣押,理由牵强,疏通无门,损失巨大。而幕后的推手,直指东瀛商会。

“三浦隆介的手,伸得可长些了。”顾怀章将钢笔重重搁在文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眼神锐利如鹰,“他想用这种做作手段,逼我就范?”

“少…少东家”经理忧心忡忡,“三浦的目标很明确,就要吞掉我们在南洋那条新开辟的航线。他放出话来,说…说非您亲自去谈,否则这批货,还有以后的麻烦,都……”

顾怀章冷笑一声,刚想说什么,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焦急又熟悉的声音——是庆云班班主老杨头。

“顾…顾少东家啊!救命啊!”老杨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将戏园被砸、行头被毁、三浦强买地皮的事情一股脑儿倾了出来。“砚秋…砚秋那傻孩子,把《贵妃醉酒》都给撤了!这…这怕是要断了庆云班的活路啊!顾少东家,您…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抬个手…帮我们递个话?求求三浦会长高抬贵手?我们…我们实在遭罪不起啊!”

顾怀章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程砚秋撤戏?那个视戏如命的人?他几乎能想象出程砚秋看着被毁行头时,那张清冷面孔下压抑着怎样焚心蚀骨的愤怒和痛楚!破庙里那个倔强唱戏的小石头,他珍视的一切,正在被粗暴地践踏!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冲散了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甚至盖过了自家货物被扣押的烦忧。他沉声道:“杨班主,别慌。这事我知了。戏班那边,你且抚大家,尤其是…程老板。其他的,我来想法子。”

放下电话,顾怀章靠在皮椅里,指节一下下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眼神深邃难测。三浦隆介…这条贪婪豺狼,手爪子不仅伸向了他的航运线,竟连庆云班那方小小的戏台也不放过!

经理在一旁试探着问:“少东家,那批货和航线的事儿…还有庆云班这边……”

顾怀章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黄浦江浑浊的江水和林立的船桅,更远处,是租界里光怪陆离的洋楼尖顶。这座城市,繁华与腐朽共生,机遇与陷阱并存。

“货的事,先按兵不动。”顾怀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庆云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一艘挂着太阳旗的货轮上,眼神冷冽,“三浦不是想要那块地皮吗?行,给他。但不是卖。”

经理愕然:“不卖?那……”

顾怀章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以‘顾氏航运’的名义,高价租下来。租期…就签十年。租金一次性付清,足够庆云班另寻一处安稳的场地,甚至添置更好的行头。” 他看着经理震惊的脸,补充道,“记住,合同条款里写清楚,庆云班拥在租期内继续使用戏园演出的权利,任何人不得干涉。租金,从我的私人账户走,不要惊动公营账房。对外,就说是顾氏看中了那地段,暂时租来做仓库周转。”

经理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租地?这分明是拿顾家的钱,贴补庆云班,还要硬生生在三浦眼皮底下保住戏园!代价高昂,且后患无穷。

“少东家,这…这代价太大了!而且三浦那边,岂能善罢?万一他那边迁怒于我们……”

“他要的是那地,不是撕破脸。”顾怀章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顾家这块招牌,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硬砸。按我说的去做,立刻去办。务必,保住庆云班。”

经理看着顾怀章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躬身应下:“是,少东家,我这就去办。” 他匆匆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怀章一人。他重新坐回皮椅,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他并非一时冲动。庆云班是程砚秋的命脉,而程砚秋……那个在台上用灵魂唱戏的人,值得他如此。更何况,三浦的嚣张,也触及了他的底线。这既是对程砚秋无声的守护,也是对三浦的一次敲打。

只是,这笔“租金”,对眼下的顾氏而言,绝非小数。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桌上那些关于货物扣押的文件,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与三浦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一笔数目足以惊人的款项悄然汇入了庆云班账房。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措辞严谨、条款清晰的租赁合同副本。当老杨头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顾氏航运鲜红的印章和足以让戏班喘息数年的租金数字时,激动得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砚秋!砚秋!有救了!庆云班有救了!”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程砚秋的厢房,将合同和汇票塞到他眼前,语无伦次,“是顾少东家!顾少东家仁义啊!他…他租下了咱们戏园!租金…这么多!还写明咱们可以继续唱戏!三浦…三浦那边,暂时不会来逼咱们了!”

程砚秋正在对镜勾画《牡丹亭》柳梦梅的剑眉。闻言,执笔的手在空中顿住。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他缓缓转过身,接过那张合同。冰冷的纸张,沉甸甸的金额。目光扫过“顾氏航运”、“租赁”、“十年”、“继续演出权利”等字眼,最后落在那个遒劲有力的签名——“顾怀章”。

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是绝处逢生的庆幸?是摆脱三浦纠缠的轻松?不,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一种被看穿、被介入、被一种巨大力量强行庇护的……不适感,甚至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顾怀章,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方式介入庆云班的生死?那晚他掷地有声的“戏是戏,人是人”言犹在耳,如今这沉甸甸的“租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连同整个庆云班都罩了进去。这算什么?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班主,”程砚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合同递还给老杨头,“既然是顾少东家租的地,租金也收了,按合同办事便是。戏园……总归是保住了。” 他刻意忽略了那份“恩情”。

老杨头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并未察觉程砚秋眼底的冰封,连连点头:“是是是!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砚秋啊,顾少东家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呐!改天一定要好好……”

“班主,”程砚秋打断他,重新拿起眉笔,对着镜子,语气平淡无波,“该扮戏了。”

老杨头一噎,看着程砚秋清冷专注的侧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拿着合同喜滋滋地退了出去。

厢房里恢复了寂静。程砚秋看着镜中自己尚未画完的剑眉,那本该英挺的线条,此刻却显得有些凌厉。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角。那里放着一小盒上好的金疮药,是今早一个面生的小厮悄悄送来的,说是“顾少东家听闻程老板前几日受了惊,特备此药”。

惊?他何曾受过惊?程砚秋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拿起那盒药膏,触手温润。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那是那天在后台混乱中,被倾倒的衣箱边缘划开的一道浅浅口子,早已结痂,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顾怀章……他竟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程砚秋的心湖,被这颗悄然投入的石子,搅动起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那层试图隔绝一切的冰壁,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他握紧了那盒药膏,冰凉的瓷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异样的、带着暖意的刺痛。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淡的秋阳透过云层缝隙,斜斜地照在戏园斑驳的院墙上,投下长长的、摇摇欲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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