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残阳把海水烧得通红,像泼了桶狗血。我收着渔网,绳子勒得手心发疼,可网里连根手指头长的鱼崽子都没有。这已经是半个月了,大海像是把家底都搬空了,就给我们留下这些空荡荡的渔网和礁石上发呆的渔民。
"野哥,又空网?"旁边小船上的二柱子朝我喊,声音没精打采的。他才十七,本以为跟着我能学打渔的本事,现在倒好,天天跟着我喝海风。
我没应声,把最后一节网绳绑在船帮上。船叫"海麻雀",还是我爹那时候传下来的,三十多年了,船板上的木纹都开裂得像老太太的脸。以前这船满载着鱼回来的时候,吃水线能到船帮,现在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渔港里飘着股怪味儿,不是以前的鱼腥,是鱼烂在浅滩上的臭味,混着渔民身上的汗味儿和烂木头味道。以前码头上挤得满满的,现在就稀稀拉拉停着几条破船,船帆布被海风撕得一条一条的,像挂在桅杆上的破布条。
我把船慢慢划到自家那个破烂的码头,心里堵得慌。二十年来,不管风大风小,大海从没这么对我们小气过。老人们说过鱼汛会变,可没说过会凭空消失啊。
"陈野!"
岸上有人喊我。我抬头看见王小眼站在码头上,背着手,身子晃悠晃悠的。他眼泡肿着,一看就是又跟他老婆吵了半夜。
"咋了?"我把船缆系好,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岸。
"收拾东西吧,"王小眼递过来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我叔伯他们明天一早就走,去温州投奔亲戚。"
我接了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走?往哪儿走?"
"还能哪儿,陆上呗。"王小眼猛吸一口烟,烟雾从他那对小眼睛里喷出来,"这海是死透了,再不走就得喝西北风。你看码头上,李家、王家、张家,都在收拾东西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几户人家门口堆着箱子和包袱,几个孩子还在追逐打闹,不知道自己要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了。
"走了靠啥活?"我问他。我们这些渔民,离了海还能干啥?
"工地上搬砖总比在这儿等死强。"王小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再说,你以为光没鱼那么简单?张老爹那事儿你听说了没?"
我心里一沉。张老爹是岛上最有经验的老渔民,上周出海到现在没回来,船也没见踪影。
"找到了?"
"昨天在南边礁石滩发现的,"王小眼声音压得低了,"船好好的,人没了。"
"没了?"我皱起眉头,"什么叫没了?"
"就那么没了呗,"王小眼吞了口唾沫,"船里啥都不缺,罗盘还在转呢,就是人不见了。渔网都收好了,看样子是打算返航的。"
我没说话。这事儿邪乎得很。张老爹水性比鱼还好,在船上待的时间比在陆地上还多,怎么会平白无故不见了?
"还有老李头,前天不是说去近海下网吗?"王小眼继续说,"船撞在离岸不远的礁石上了。你说邪门不邪门?那块礁石他走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能绕过去,怎么会撞上?"
风呜呜地刮过渔港,带着股咸腥味。我看着空荡荡的海面,突然觉得这大海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东西,一个张着大嘴等着吞噬我们的怪物。
"我再下最后一网,"我突然说,"今天潮水好,说不定能有点收获。"
王小眼一把拉住我:"你疯了?这都啥时候了还下网?"
"总得试试吧。"我挣开他的手,"家里米缸都见底了。"
其实我知道,这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我就是不想就这么放弃,不甘心。这海养了我们祖祖辈辈,怎么说变就变了?
我重新解开船缆,王小眼在岸上急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犟驴!跟你爹一个德性!"
我没回头,把船慢慢划离码头。夕阳落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血。远处的海平面灰蒙蒙的,跟铅块似的压在天上。
我把船划到平时鱼最多的那片海域,泼喇喇撒下网。网带着铅坠沉下去,水面上只留下几个浮子。我坐在船头,点上刚才王小眼给的那根烟,看着浮子一动也不动。
烟快抽完了,还是没动静。我叹了口气,准备收网回家。也许王小眼说得对,是该走了。
就在我开始拉网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劲。网异常地沉,像是挂住了什么东西。
"妈的,又是海底那堆破铜烂铁。"我骂了一句。这片海底不知道怎么回事,老能捞上来些古古怪怪的东西,破罐子碎瓦片什么的。
我使劲拉着网绳,胳膊上的肌肉都鼓起来了。网慢慢往上提,不是我想象中的破罐子,倒是个挺大的东西,裹在网眼里。
"啥玩意儿这么沉?"我嘟囔着,把那东西慢慢拽上船。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我看清了。是块巴掌宽、半尺来长的骨头片子,上面还裹着层绿锈,看着像青铜又像骨头,古里古怪的。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纹路,像字又不是字,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倒霉。"我随手把这破骨头扔在船舱里。本来还指望捞点鱼,结果就捞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面上起了雾。我赶紧收起网,拼命划船往回赶。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只能凭着感觉往渔港的方向划。
划了约莫半个钟头,总算看到渔港昏黄的灯光了。我松了口气,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快到码头的时候,突然听见礁石那边传来个人声:"陈野!陈野!"
我心里纳闷,谁这么晚了还在礁石那边?仔细一听,像是疯寡妇的声音。
疯寡妇不是真疯,是她男人出海死了以后,她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整天坐在那块大礁石上,嘴里念念有词。平时我们都绕着她走,怕沾上晦气。
我本来不想理会,划着船想赶紧靠岸。可那声音穷追不舍:"陈野!你停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烦躁,大声回了句:"有啥话明天再说!"
"不行!就现在!"疯寡妇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今天捞上来东西了,对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怎么知道?
我把船划到礁石旁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见疯寡妇披头散发地站在礁石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像个幽灵。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看着挺吓人。
"你要干啥?"我没好气地问。
疯寡妇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死死盯着我的船舱。"东西呢?你捞上来的东西呢?"
"啥东西?你说那个破骨头片子?"我指了指船舱角落,"扔那儿了。"
疯寡妇突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的:"快!快把它扔回海里去!赶紧扔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你有病吧?"我皱起眉头,"一个破破烂烂的玩意儿,扔不扔回去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疯寡妇突然往前一步,差点掉进海里,"那是海里东西的骨头!你把它捞上来,它们会不高兴的!它们要出来了!"
我懒得跟她废话,拿起船桨准备走。"你慢慢在这儿待着吧,我回家了。"
"陈野!"疯寡妇突然厉声喊道,声音尖得像要划破夜空,"这岛要沉了!你听见没有?这岛要沉了!"
我划船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发毛。
"岛好好的,沉什么沉。"我嘴硬道,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疯寡妇突然笑起来,笑声又尖又细,在这雾气弥漫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好好的?你看看这海,看看这鱼都去哪儿了?它们是在躲!躲着海底的东西!那东西要醒了!它一翻身,这岛就没了!"
我不再理她,用力划着船离开了礁石。疯寡妇的笑声和喊声还在身后追着我:"把骨头扔回去!快扔回去!不然来不及了!"
回到码头,王小眼居然还在等我。看见我回来,他赶紧跑过来帮忙把船拴好。
"你可算回来了!雾这么大,我还以为你......"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以为我回不来了?"我自嘲地笑了笑,"差一点。"
"你船舱里那是啥?"王小眼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青铜甲骨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捞上来的破烂玩意儿,一个骨头片子。"我随口说道,弯腰准备把它捡起来扔掉。
"别扔别扔!"王小眼一把拦住我,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我的天,陈野,你这回可发大财了!"
"发啥财?一个破骨头片子能值几个钱?"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懂个屁!"王小眼激动地脸都红了,"这叫甲骨!文物!以前我在电视上看过!上面还有字呢!这要是真的,能换老鼻子钱了!"
我凑近看了看,那上面的纹路确实有点像字,歪歪扭扭的,一个也不认识。"你确定这玩意儿值钱?"
"何止值钱!"王小眼一副笃定的样子,"上次电视上说,一个字就值好几万!你看这上面多少字!够你在陆上新盖个房子,再讨个老婆了!"
我心里一动。盖个房子,讨个老婆......这些年一个人过,有时候也觉得孤单。可是......我看了看黑漆漆的大海,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准备搬走的人家,心里五味杂陈。
"这东西......"我犹豫着,"能随便卖吗?"
"有啥不能卖的?"王小眼把甲骨小心地擦了擦,"这是你从海里捞上来的,就是你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镇上,找那个收古董的老王看看,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要是真能卖那么多钱,确实不用愁以后的日子了。可是疯寡妇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响起来:"这岛要沉了......"
"想啥呢?"王小眼推了我一把,"赶紧把这宝贝收好了,别让别人看见了。明早我们一早就走。"
我点点头,接过甲骨。入手冰凉,上面的纹路摸起来有点硌手。我把它用块破布包起来,放进怀里。
回到家,我把那甲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屋子很小,就一间房,摆着一张床,一个破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墙上挂着个旧铜铃,是我爹留下的唯一念想。我小时候问过我娘,这铜铃是干啥用的,我娘说我爹每次出海都带着它,后来就挂在了家里,说是能保平安。
我倒了碗水,一口气喝干。坐在桌前,看着那块包着破布的甲骨,心里七上八下的。王小眼说得那么肯定,可疯寡妇的话又那么吓人。
我把甲骨拿起来,借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上面的纹路确实古怪,不像我见过的任何文字。有的像鱼,有的像波浪,还有几个扭曲的符号,看着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手里的甲骨有点发烫。
"嗯?"我皱起眉头,把甲骨放在桌上。这破玩意儿怎么还会发烫?
更奇怪的是,墙上的铜铃突然"叮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了看铜铃,它好好地挂在那儿,一动没动。可能是风刮的吧。我心里嘀咕着,又低头看甲骨。
这一看,我吓了一跳。甲骨上的纹路居然开始发亮!淡淡的绿光,像水里的荧光生物,把整个桌子都照亮了。那些古怪的符号在绿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不断蠕动着,变幻着形状。
我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碗摔在地上。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这时,墙上的铜铃又响了,这次声音更大,而且明显是自己在动!铜铃左右摇晃着,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响声。
最诡异的是,铜铃摇晃的节奏,竟然和甲骨上绿光闪烁的频率一模一样!
我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甲骨和墙上的铜铃,两者之间像是有种无形的联系,一唱一和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壮着胆子凑近甲骨,仔细观察那些发光的纹路。它们在绿光中扭曲变形,渐渐组成了一幅奇怪的图案。像是一座......阶梯?
就在我看出点头绪的时候,甲骨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绿光大盛,整个屋子都被照得如同白昼!墙上的铜铃疯狂地摇晃着,发出刺耳的响声,震得我耳朵都疼了。
我赶紧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屋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像是着了火一样。桌上的甲骨越来越烫,发出的绿光越来越亮,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突然,铜铃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眯着眼睛,透过刺眼的绿光,看到了令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诡异的景象。不是我熟悉的发霉的屋顶,而是一片漆黑的海底。无数的白骨堆积在一起,纵横交错,竟然搭成了一架通天的阶梯!阶梯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看不到尽头。成千上万的白骨在绿光中若隐隐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幻觉吗?我是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不是风声,也不是海浪声,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语。成千上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拼命捂住耳朵,但那声音还是能听见,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一样。
突然,我在那些杂乱的低语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却让我的心脏骤然停跳——那是我爹的声音!
"爹......?"我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过来:"......下来......替我......守着......"
就在我愣神的瞬间,桌上的甲骨突然"嗡"的一声,绿光达到了顶峰!我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去!
"啊!"我惨叫一声,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在我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到那架白骨阶梯上,有一个人影正缓缓向上爬来。
\[未完待续\]海水的腥咸味裹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时,我猛地睁开眼。
油灯不知何时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扯出几道歪斜的影子。甲骨还躺在桌上,绿光褪得只剩淡淡一层,像蒙着灰的玉。墙上的铜铃安静地垂着,仿佛昨夜那场疯狂的摇晃从未发生。
"操。"我捏了捏眉心,后颈的冷汗黏住了头发。
指尖触到手腕时,突然顿住——三道紫红的指痕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和疯寡妇指甲掐出的形状分毫不差。
"醒了?"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我攥着桌沿猛站起身,撞翻的木凳在地上"哐当"作响。王小眼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天刚蒙蒙亮,他眼底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你咋来了?"我松了半口气,喉咙干得发疼。
"再不来你小子怕不是要把那宝贝吞了。"他挤进门,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桌上的甲骨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挪过去,"赶紧收好了,吃过早饭咱就去镇上。"
"不去了。"我盯着甲骨上逐渐模糊的纹路,昨晚天花板上那架白骨阶梯突然浮现在眼前。
"你说啥?"王小眼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陈野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不去了。"我抓起布要把甲骨包起来,指尖无意划过那些纹路,像触到冰碴子似的缩回手。
"你疯了?!"王小眼一把扯住我胳膊,"就因为疯寡妇几句鬼话?那老虔婆天天说胡话你也信?"
"不是信不信的事。"我挣开他的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这东西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王小眼跟着蹲下来,看我撬箱子的动作急得直跺脚,"值钱就对了!够你我下半辈子不愁吃穿!"
箱盖"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我爹的遗物——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一个掉漆的搪瓷缸,还有几本被海水泡得发皱的海航日志。我翻到最底下,把那本蓝皮册子抽出来,纸页边缘已经朽得一碰就掉渣。
"这是啥?"王小眼凑过来看。
册子第一页画着张简易海图,红墨水标出的航线歪歪扭扭地通向深海。我手指划过页脚那个古怪的符号——和甲骨上某个扭曲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爹的海航日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失踪前,一直在找'海底阶梯'。"
王小眼的脸"唰"地白了。"你是说......疯寡妇说的那些话......"
"我不知道。"我合上日志,甲骨在桌上突然轻轻颤动起来,像有心跳似的。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海鸥叫,格外刺耳。
"快看!"王小眼突然指向窗外。
我冲到门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东边海平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青黑色的轮廓,像条巨蟒盘踞在海天之间。潮水声比往常大得多,"哗哗"地拍打着礁石,带着股不同寻常的力道。
"那是......"王小眼的声音发颤。
"是暗流。"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在海上讨生活二十年,我认得那道暗流——十年前吞噬了三条渔船的"黑海沟",按理说它离岛至少有十里远。
甲骨在屋里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响。
我转身冲回屋,只见那东西浮在半空,绿光重新亮起来,比昨晚更盛。墙上的铜铃再次晃动,这次却不是杂乱无章的摇摆,而是沿着一个固定的轨迹画着圈,像在指引方向。
"走!去礁石滩!"我抓起甲骨塞进怀里,烫得胸口一哆嗦。
"干啥去啊?"王小眼在后面追着喊。
"找张老爹的船!"我已经跑到码头上,冰冷的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张老爹不是失踪了,他是找到了!"
海麻雀号像片叶子似的在浪里颠。往日熟悉的海域变得陌生,海水颜色深得发黑,水下隐约有东西在搅动,搅起大片灰白色的泡沫。离礁石滩还有百十米时,我看见疯寡妇站在那块大礁石上,这次她没披头散发,而是对着海面喃喃自语。
"她说啥呢?"王小眼趴在船帮上张望。
我把船划近些,风把疯寡妇的话送过来——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清晰的句子,一句接一句,像在念咒:
"三千年一轮回,海底门开......"\
"持骨者登阶,替海眼守关......"\
"若违此誓......"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船,声音陡然拔高:"岛要沉了!午时三刻!水漫码头!"
"你咋知道?"我忍不住喊回去。
疯寡妇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高高举起——是半块一模一样的青铜甲骨!
"我男人......三年前捞上来的......"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他没听劝,把骨头卖了......"
王小眼"啊"地叫了一声,指着疯寡妇身后的海平面。我回头一看,腿肚子当场就软了——一道青黑色的水墙正从远处涌来,像座移动的山,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甲骨在怀里烫得像块烙铁,墙上铜铃的轨迹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王小眼!"我扯开嗓子喊,"回去告诉所有人!往山上跑!快!"
"那你呢?"他抓住我的胳膊。
"我去捞张老爹的船!"我掰开他的手,把船桨插进水里狠狠一撑,海麻雀号像离弦的箭冲向礁石滩,"告诉他们,带足三天的水和粮!"
水墙的阴影越来越近,我能看见水下翻涌的暗流,像无数只手在搅动海水。疯寡妇站在礁石上,把半块甲骨朝我扔过来,绿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两块甲骨即将合在一起的瞬间,我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扶住铜铃......记着......敲响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