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三年春，北平小报记者暗访督军旧邸所得残篇。
一、金莲血
督军府后院井台青石缝里，至今嵌着半粒珍珠。老仆说那是宋夫人落胎那夜，挣扎时扯断的项链。她缠足渗的血顺着砖缝流进井里，来年竟开出红睡莲。张督军下令填井那日，全府都听见井底传来婴啼。
二、鬼裁缝
小姐出国后，督军每月仍请裁缝做旗袍。尺寸永远是十八岁女子的腰身，袖口却总要放三寸。老裁缝临终说，每回量体时都闻见梨花香，尺子缠的正是宋夫人发间那根红绳。
三、亡者音
府里那台德国留声机，深夜常自动播放《长生殿》。杂音里混着女子轻笑，仔细听竟是两声——一声是宋夫人的吴侬软语，另一声像小姐的洋腔国语。张督军从不让人关掉，只说："娘儿俩说体己话呢。"
四、终局记
民国卅年冬，张督军殁于天津租界。遗物仅一铁盒，内装十二颗东洋刺客的金牙，底下压着封英文情书——落款"汉斯"的名字被血线划破，添了"婉清"二字。律师说盒底还有层夹层，打开却是北平医院的产检单："宋氏婉清，妊娠八月，胎位不正。"日期恰是她殉国前三日。
六、无名宴 督军府厨房地窖曾掘出整套钧窑酒具，杯底皆刻“周”字。据闻张夫人头七那夜，张督军独坐梨园石凳，将十二只酒杯沿坟茔摆成圈，每杯斟满女儿红。翌日仆从收捡时，发现每杯酒液皆少半寸，杯沿残留胭脂痕——竟是当年宋夫人出嫁时用的口脂色。
---
七、镜中影 小姐闺房梳妆台镶着法兰西水银镜，镜背夹层藏有炭笔素描。画中女子穿西医白袍持手术刀，金莲却赤露着缠足布。右下角铅笔注“民国十五年十月写于协和医院”——恰是宋夫人流产前月。更奇者，近年镜面渐显淡影，每逢雨夜便映出穿白大褂的短发女子，足蹬皮鞋，眉眼酷似母女叠影。
末章、尘影 今有考据者言，曾见瑞士某医学院档案室藏民国女医照片，西装裤下隐约露出缠足形迹。其人所著《战地急救新编》扉页题词：“献给我的母亲——她教会我如何用束缚一生的双脚，丈量解放众生的医途。”
跋
今人考证张督军晚年皈依佛门，却不知他每日诵经时，膝上总摊着本《产科学》。书页间夹着缕白发编的绳，正够捆住三寸金莲。
-
后记·《天净沙》
枯井红莲旧疤，
德文书页残霞，
留声机喑哑。
白发经卷，
捆住半生缠足。
-
《沁园春·尘影录》
铁匣生苔，旧簪凝霜，井底红幽。
叹钧窑酒冷，胭痕犹泣；镜台影叠，医袍未休。
双脉胎藏，银簪碎握，终是慈心绕指柔。
梨雪畔，问孤鸿万里，可渡离愁？
谁记金莲羁锁，竟踏破烽烟觅自由。
纵欧风美雨，难销汉骨；德书洋械，总系吴钩。
百载尘影，一编遗事，皆作沧溟蜃市楼。
唯见那，月照千山处，江海同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