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簌簌地落,张真源抱着宋婉清逐渐冰冷的身体,耳畔是婴孩微弱的啼哭。他低头看去,怀中女婴皱巴巴的小脸上沾着血渍,一双眼睛却黑亮如墨,像极了她母亲临终时的模样。
龙套二督军......
副官跪在雪地里,声音哽咽,
龙套二追兵已清剿干净
龙套二咱们......该回去了
张真源一动不动。他粗糙的指腹擦过宋婉清苍白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咬破的血痕。昨夜她伏在案前研究地图时,他曾笑她太过操心,她却说,
宋婉清若我不替你想着
宋婉清谁还想得到?
如今这双为他挑灯研墨、执枪杀敌的手,再也不会动了。
张真源去找副棺木来
他声音嘶哑,
张真源要上好的楠木
临时征用的民宅内,烛火摇曳。张真源亲自为宋婉清擦洗更衣,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当解开她染血的衣衫时,一块硬物从内袋滑落——是那把象牙柄的勃朗宁,枪管还带着余温。
张真源傻子......
他喉头滚动,
张真源临走了还惦记着给我留把枪
婴孩在摇篮里突然啼哭。张真源笨拙地抱起女儿,发现襁褓里塞着张字条,是宋婉清工整的小楷:"宁儿也许会随我畏寒,睡前需用艾草包暖脚。"
他盯着那行字,眼前浮现她挺着孕肚伏案书写的模样。那时她已咳血半月,却总说"不妨事"。
天光微亮时,副官带着棺材回来,却见张真源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脚边摊着针线盒。
龙套二督军......
张真源婉清她最怕冷了
张真源指了指屋内,
张真源快去找件狐裘来
副官探头一看,顿时红了眼眶——宋婉清躺在临时搭起的灵床上,身上盖着张真源的军氅,面容安详如睡去一般。而她那因缠足变形的双足,竟被套上了一双崭新的绣花鞋,针脚细密整齐,显然是刚缝好的。
张真源你娘嫁我那日
张真源鞋里垫了七层棉
张真源轻拍着女儿,
张真源走一步疼一步
张真源却始终是对我笑着的……
雪停了,屋檐滴下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出殡前,张真源亲自为宋婉清梳发。那柄犀角梳是她当年的嫁妆,此刻缠着几根青丝。他小心地绾了个妇人髻,又从怀里取出支金簪——正是她平日最爱用的那支,簪头藏着微型相机的机关。
张真源你总说我糙
他将簪子插入发髻,
张真源今日且看看我的手艺
铜镜里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仿佛她还是那个会脸红的新嫁娘。门外传来脚步声,奶娘抱着啼哭的宁儿进来,
龙套小姐不肯吃奶......
张真源接过女儿,突然将她贴在宋婉清冰凉的脸颊旁。说也奇怪,婴孩竟止了哭,小手抓住母亲一缕头发,咿呀着露出笑容。
张真源她认得你
张真源声音发颤,
张真源你瞧
张真源她认得娘亲
整理遗物时,陈志远在医药箱底层发现个油纸包。拆开看是张天津租界布防图,背面用血写着几行小字:
"怀瑾亲启:
若我不测,毒气弹藏在教堂管风琴共鸣箱内。
宁儿乳名取'安'字,望她一世长安。
勿殉。"
最后两个字洇开了,像是被水渍晕染过。
张真源将信纸按在胸口,那里有个新添的伤口正渗着血——是抱宋婉清遗体时,被她藏在袖中的柳叶刀划伤的。
张真源你连死都要算计我......
他苦笑着抱起女儿,
张真源听见没?
张真源你娘不许爹殉情呢……
院外,士兵们已列队等候。棺木上覆着崭新的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送葬队伍行至城门时,道路两侧跪满了百姓。有人捧着宋婉清施舍的棉衣,有人攥着她开的药方,更多的只是沉默地流泪。
张真源抱着宁儿走在灵柩前,突然听见一阵童谣声。转头看去,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唱,
龙套月光光
龙套照地堂......
正是宋婉清教伤兵营孩子们唱的那首。
怀中的婴孩忽然"咯咯"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她母亲当年,在梨树下初见时的模样。
张真源抬头望天,阴云不知何时散了,一缕阳光正落在棺木的军旗上,将那抹红色映得愈发鲜艳,宛如新嫁娘当年的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