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震碎沉默墙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后院青砖上凝着一层露水。我抱着吉他坐在生锈的铁皮桶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琴弦。断断续续的音符混在厨房里急促的锅铲声里，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阁楼上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那种窒息感从胸腔往上爬，压得我肩膀发沉。父亲在二楼走廊来回走动，脚步声闷响着穿过地板。妈妈在厨房里翻找调料罐，手语比平时快了许多。哥哥蹲在后门修煤气灶，扳手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琴弦突然发出刺耳的杂音。我的手抖了一下，指甲磕在琴箱边缘，留下道白印子。想起颁奖典礼上台下雷鸣般的掌声，还有省赛冠军奖杯沉甸甸的分量。那会儿站在聚光灯下，觉得自己能摸到星星。可现在连个完整的旋律都弹不出来。

"哐当！"

炒锅摔在地上的声响让我猛地一颤。妈妈慌张地跑出来，端着的小米粥洒了一半。她站在我面前，围裙上沾着油星，手语打得又急又乱。我看懂了"客人多""别耽误上菜"的意思，却读不懂她眼角那些细纹里藏着的东西。

哥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他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你不是为了他们才唱歌的。"

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颁奖典礼的欢呼声在耳边轰鸣，桥洞下老头说"带着杀气弹"的话又响起来。指尖抚过琴箱裂缝，那道伤痕像是刻进心里的印记。

粮油店老板娘掀开帘子探头："李姐，今天面条送迟了啊。"妈妈应了一声，回头时看见我流泪的样子，端着的粥碗在手里转了又转。最终放下碗径直走近，用最笨拙的方式抱住我。

她的围裙蹭着我的脸颊，掌心轻拍后背的节奏很像儿时摇篮曲。我闻到经年累月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和面粉的气息。抬头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那里盛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要飞。"妈妈的手指在空中划出这个从小看到大的手势。往常这动作让我安心，此刻却像根针扎进胸口。我想起十五岁那年抱着吉他冲出门去打工的夜晚，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哥哥默默捡起那张纸条，在背面写下："你的歌，是我们最爱的晚安曲。"他掏出口袋里的橡皮擦，把这句话改得更工整了些。阳光正好照在他校服洗不掉的油渍上，那抹深色像块永远不会褪去的勋章。

我深吸一口气拨响琴弦，一个坚定的C大和弦炸响在后院。惊飞了晾衣绳上的麻雀，震得墙角堆着的空酒瓶叮当作响。妈妈往后退了半步，哥哥手里的橡皮擦差点掉落。

抱着吉他站起来时，铁皮桶"咣当"翻倒。我穿过厨房，推开挂着油腻布帘的前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早点铺蒸腾的热气。

街口老槐树下的石墩还沾着夜露。我坐下来调整琴箱角度，指尖已经不再发抖。第一个音符穿透晨雾，惊醒了屋檐下打盹的猫。正在买豆浆的老人停下脚步，菜篮里的鸡蛋微微晃动。

琴声逐渐激昂起来。震动着早餐铺的玻璃窗，震得五金店门口挂着的铜铃叮咚作响。街角五金店老板娘摘下橡胶手套，倚在门边听得出神。卖包子的阿婆掀开蒸笼盖子，白雾腾起时眯着眼看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余光瞥见爸妈站在十米外，妈妈揪着围裙角，爸爸把助听器调到最大音量。哥哥没跟来，大概是留在店里帮忙。

琴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我的手指越来越快，震得琴箱微微发烫。突然发现自己在唱那首写给家人的原创歌曲，歌词是这些年说不出口的话。

"你说沉默像雪片落满肩，我说琴声比千言万语更耀眼......"

路过的外卖骑手停下车，举着手机拍摄的行人越聚越多。穿灰西装的男人站在人群后面，笔记本快速翻动着。他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符像是要震碎什么似的拔高。街巷间久久回荡着余韵，惊起一群鸽子掠过青瓦屋顶。我抬起眼睛，看见妈妈用手语比划着看不懂的表情，爸爸耳朵里的助听器闪着微光。

灰西装男人合上笔记本转身离去，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风吹散了我额前的碎发，琴箱裂缝在阳光下仿佛变成了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