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十里待良辰

朝阳像一块刚融化的金子，顺着雕花木窗的纹路淌进来，正好照在妆台上那根亮晶晶的银针上。小夭捏着针的手指顿了顿，针尖在金凤尾绣绷上悬着，眼前是喜服上那对马上要绣完的并蒂莲。

"就差最后几针了。"她对着自己小声说了句，指尖却忽然抖得厉害。银针"噌"地一下扎进肉里，疼得她低呼出声。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滴在白生生的绸面上，把那朵并蒂莲的花瓣染得红通通的，看着有点刺眼。

"王姬！"旁边的侍女惊叫着就要过来，小夭却摆摆手，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温热的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她抬起头，镜子里映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大喜的日子，慌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心里却乱糟糟的。不就扎了下手指吗，怎么手抖得停不下来？

"快别弄了。"喜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一把从她手里抢过绣绷，"涂山族长请的绣娘做了三个月呢，哪用得着您亲手补。来，试试这霞帔合不合身。"

四个侍女捧着沉甸甸的红绸进来，展开时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小夭站起身，任由她们把霞帔往自己身上套。领口勒得有点紧，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扯，手腕不知怎么突然一使劲，只听"嘶啦"一声，袖口的银线被扯断了好几根。

"哎呀！"喜娘的脸都白了，小夭却盯着镜子发愣。刚才镜子里好像站着个穿白衣服的人，背挺得笔直，头发很长，风一吹还会飘......

"王姬您怎么了？"侍女拿手在她眼前晃。小夭眨了眨眼，镜子里只剩下穿着红嫁衣的自己，脸色比纸还白。

"没事。"她躲开侍女的手，摸到妆台边的胭脂盒。冰凉的玉石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喜娘接着说吧，后面还有什么礼俗？"

喜娘絮絮叨叨地讲着三拜九叩的规矩，小夭的耳朵却像堵了团棉花。她看着窗外那盆半死不活的海底珊瑚，想起十年前相柳把它递给自己的样子。那天风很大，他站在浪头上，白衣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放在水里能活百年。"他声音冷冰冰的，手指却在碰到她手腕时停顿了片刻，"百年后我来找你。"

珊瑚现在只剩下边缘一点荧光，像快要熄灭的萤火。小夭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喜娘正好讲到入洞房要喝交杯酒，她猛地站起来，红嫁衣的下摆扫倒了妆台上的香盒。

"我去趟内室。"她没等别人回答就往里走，刚掀开帘子就撞上个人。阿念抱着个锦盒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姐姐这是怎么了？"阿念往她身后瞥了眼，"喜娘说你脸色不好。"

小夭退开半步让她进来，阿念身上的龙脑香混着花香飘过来，像极了宫里宴席的味道。"没什么，有点闷。"她转身坐到榻边，看着阿念打开锦盒里的龙凤玉佩。

玉质温润，龙纹的眼睛是用红宝石嵌的，在光线下亮得吓人。"父王说这是母亲的遗物。"阿念把玉佩塞到她手里，"他本来想亲自送来，又怕你......"

小夭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突然听到阿念轻轻叹了口气："姐姐还记得吗？十年前你从北溟回来，抱着我哭了一整夜，说永远不嫁人的。"

手里的玉佩"啪嗒"掉在地上，小夭弯下腰去捡，指尖却一直在抖。十年前那个雨夜，相柳浑身是血地躺在海边礁石上，她把他抱在怀里，第一次尝到害怕失去的滋味。

"小夭，"他当时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肉里，"记住，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不被人左右。"

"姐姐？"阿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锦盒里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小夭猛地站起身，嫁衣的裙摆扫过床边的药囊，几粒黑色的药丸滚了出来。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捡起药丸塞进袖袋，没看阿念骤然变了的脸色，"你先出去吧，迎亲队伍快到了。"

阿念跺了跺脚，摔帘子走了。小夭锁上门，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袖袋里的药丸硌得慌，她倒在掌心，一粒粒数着。牵机，相柳说这是天下至毒，吃了不会立刻死，却会让全身筋骨寸寸断裂。

"留着它，总有用得上的时候。"他当时靠在桃树底下喝酒，桃花瓣落了他一身，"要么杀人，要么杀自己。"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小夭抬头看见一群乌鸦从院子上空飞过，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太阳。她刚站起来，就听见喜娘在外面喊："王姬！迎亲队伍过十里坡了！"

侍女们涌进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戴凤冠，金饰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铜镜里的人影随着晃动变得模糊，她好像又看见那个白衣人站在身后，这回想转过身看清楚他的脸......

"小夭。"

她猛地回头，却看见涂山璟穿着喜服站在门口，笑得温柔。

"璟？"小夭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你怎么来了？不是该在前面......"

涂山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小夭突然觉得不对劲，他的眼睛怎么是金色的？还带着竖瞳......

"啊！"她惊叫着后退，撞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红色的粉末撒了一地，像极了那天海边的血。

"王姬！您怎么了？"喜娘扶住摇摇欲坠的她。铜镜里，涂山璟的身影渐渐消失，只留下穿着嫁衣的自己，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龙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小夭冲到窗边，看见天边黑压压的一片，不是云，是遮天蔽日的黑鸦。而鸦群最前方，白衣男子骑在九头蛇的头上，银发在风中飞舞。

"喜娘！这是怎么回事？！"侍女们抱作一团尖叫，喜娘瘫坐在地上，指着天边说不出话。

小夭的手心全是冷汗，袖袋里的牵机药丸硌得皮肤生疼。十年了，他真的回来了。

九头蛇的龙吟越来越近，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小夭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影，突然想起相柳说过的话。

"小夭，等我回来带你走。"

凤冠从头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夭提起红嫁衣的裙摆，一步步走向门口。涂山璟的迎亲队伍应该就在外面，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衣人的脸。

"王姬！您去哪儿啊？"喜娘在后面哭喊。

小夭拉开门闩，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她看见庭院里的海底珊瑚突然亮了起来，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