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喜娘的手带着滑石粉的凉意,扶着我胳膊肘往床沿挪的时候,绣花鞋的软底在青砖地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满屋子的红绸缎子晃得人眼晕,龙凤呈祥的被褥上撒着花生桂圆,滚圆的红皮花生沾着金粉,倒比我头上这顶凤冠看着还喜庆些。
"娘娘放宽心,太子殿下是文人底子,最讲究礼节的。
"喜娘的声音像浸了蜜,手里还捏着把红枣往我褥子底下塞,"您瞧瞧这龙凤喜烛,内务府特供的贡蜡,能烧足六个时辰呢。
"
我没说话,眼面前盖着的红盖头绣着并蒂莲,线头都压得平整。
盖头不算沉,但坠着的珍珠流苏晃来晃去,老蹭着我鼻尖。
喜堂的鼓乐声还在远处飘着,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层水。
"奴婢在东宫当差三十年,见过的新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喜娘絮絮叨叨地收拾着床铺,银质的护甲刮过锦缎被面沙沙响,"头回见着娘娘这般沉稳的性子,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她的话头突然顿住,我猜她是瞥见了我袖口露出来的半截玉镯——那是我娘给的遗物,白惨惨的羊脂玉,和这满屋子的正红色格格不入。
静了片刻,喜娘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叹口气。
这下屋子里彻底静了。
红盖头底下的光线暗沉沉的,只能看见烛火跳跃的影子在盖头上晃。
我从袖袋里摸出块桂花糖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慢慢化开来。
三个月前在相府书房,萧景琰也是这样低着头,把庚帖推到我面前,檀香木的桌子被他手指敲得笃笃响。
"沈相的意思,我明白。
"他说话时总喜欢皱着眉,好像天大的事都压在他肩上,"你做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
我给你尊荣,给你沈家权势。
"
我当时正用银簪子挑茶沫,茶水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殿下想要什么?
"
"我只要东宫的安稳。
"他抬眼看我,那双总是含着倦意的眼睛突然亮得惊人,"待我登基,朝堂稳固那天,你递上废后折子,我亲手批。
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
桂花糖在舌尖慢慢变小,糖渣子硌得腮帮子有点疼。
我抬手按了按后颈,凤冠上的珠子撞在一起叮铃响。
说好的各取所需,说好的表面功夫,怎么连掀个盖头都躲着不见?
更夫敲过亥时的时候,我的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
盖头下的空气闷得人发慌,烛火"噼啪"爆开个火星子,吓得我一激灵。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殿下?"是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不用跟着。"
这个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跳,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鞋底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像是敲在我心尖子上。
喜娘说的对,他到底还是来了。
我悄悄吸了口气,把盖头又往上提了提,遮住发烫的脸颊。
门"咔嗒"一声被推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寒气,吹得烛火歪了歪。
我听见他咳嗽了两声,脚步声却没往床边来,停在屋子中央就不动了。
红盖头的流苏晃啊晃,我盯着地上他模糊的影子,眼看着那影子转了个弯,朝着窗边去了。"殿下,夜深露重。
"温润的女声突然响起来,像淬了冰的蜜糖,"您身子不好,仔细着凉。
"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这个声音...是白婉柔,他身边那个伺候笔墨的宫女。"无妨。
"萧景琰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些,"倒是你,今儿在偏殿等久了。
"
"能陪着殿下就好。
"白婉柔轻轻笑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里,我猜她是蹲下去给他整理衣袍,"奴婢就是担心...担心娘娘会多想。"
"她不会。
"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块冰锥子扎进我心口。
红盖头的流苏突然不晃了,我盯着地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感觉嘴里的桂花糖全都变成了苦味。
原来他不是没来,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进这个门。
"沈卿言不是鼠肚鸡肠的人。
"萧景琰的声音隔着窗户纸传进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温柔,"她清楚自己的位置。
"
白婉柔没再说话,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我听见他又咳嗽了两声,然后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门始终没关严,冷风一阵一阵往屋里灌,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映得墙上的双喜字像在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猛地抬手,红盖头"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铜镜里映出的人吓了我一跳。
惨白的脸,红肿的眼,嘴角还沾着点桂花糖的渣子。
凤冠上的珍珠垂下来,刚好遮住半拉眼睛,倒像是哭花了的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突然就笑出声来。
桌上的合卺酒还在那儿摆着,两个银杯子用红绳拴在一起,里面的酒液澄黄透亮。
我走过去一把扯断红绳,拿起酒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我眼泪直流,喉咙里却烧得痛快。
"萧景琰,你可真行。
"我把酒壶重重砸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在红绸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表面夫妻?相敬如宾?
我看你连装都懒得装!
"
袖子里的匕首硌得胳膊生疼。
这是爹给我的,临行前塞在我手里,沉得像块铁。
"宫里不比家里,留着防身。
"当时他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闪得我眼睛疼。
我抽岀匕首,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满地的花生桂圆上,亮得刺眼。
我想起三个月前萧景琰说的话,想起爹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保他储位,想起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的前程...原来这就是他给的"尊荣",这就是他说的"体面"。
我走到床边坐下,匕首尖对着地面,在红地毯上戳出个小坑。
烛火在墙上投出我握着匕首的影子,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三年。
"我对着空气轻轻说,声音哑得厉害,"萧景琰,我等你登基那天。
"
红烛的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伸手掐灭了左边那根,屋子里顿时暗了一半。
月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匕首的刀刃上,亮得晃眼。
我重新躺下,龙凤被褥冰凉得像水。
窗外的更夫敲了三下,子时都过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的鸾鸟,它们交颈依偎着,看着就暖和。
后半夜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我裹紧了被子,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金属的寒意透过枕套传上来,却让我莫名安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宫女们窸窸窣窣地在门外走动,说话声压得低低的。
"殿下一晚上都在清晖殿?
"
"嘘...白姑娘病了,殿下守了一夜。
"
"那娘娘这边..."
"别多嘴,赶紧把洗漱用品备好。
"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冷冰冰的墙壁。
墙皮凉得像冰,贴着脸颊却很舒服。三年。我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天。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给满屋子的红色蒙上了层丧气的灰。
我盯着墙上那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喜字,突然就笑了。这牢笼,我住定了。
但我沈卿言,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金丝雀。萧景琰,你等着。
三年后的废后圣旨,我会亲手送到你面前。
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留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