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清晨薄雾未散，李相夷和方多病牵着马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三个月前离开时还是深秋，如今已是初春，路边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

"终于回来了。"方多病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飘着早点的香气，"不知道父亲母亲怎么样了。"

李相夷捏了捏他的手心："别担心，关兄的信上说方大人已经官复原职，天机山庄也解封了。"

一个月前，他们在苗疆收到关河梦的飞鸽传书，说朝廷已经查明真相，沐家勾结血月教谋反的证据确凿，方家得以平反。但信中语焉不详，似乎还有隐情。

转过熟悉的街角，天机山庄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方多病脚步一顿，眉头紧锁："不对劲。"

山庄大门紧闭，门前没有守卫，墙上还留着查封时的封条痕迹。更奇怪的是，周围的商铺住户都门窗紧闭，整条街安静得诡异。

李相夷警觉地按住剑柄："小心有埋伏。"

两人悄声靠近，绕到山庄侧面的小门。方多病轻车熟路地找到隐蔽的机关，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窄的入口。

"这是我小时候偷溜出来玩的密道。"方多病小声解释，"除了我和离儿，没人知道。"

密道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方多病点燃火折子，领着李相夷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穿行。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一扇暗门前。

"这后面是父亲的书房。"方多病附耳倾听片刻，轻轻按下机关。

暗门无声开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两人同时愣住——书房内一片狼藉，书架倾倒，典籍散落一地，墙上挂的字画被利器划得面目全非。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一大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父亲！"方多病脸色煞白，踉跄着冲进书房，四处翻找线索。

李相夷迅速检查门窗和血迹："血迹呈喷溅状，应该是搏斗留下的。看干涸程度，至少是十天前的事了。"

方多病颤抖着从书桌下捡起一块玉佩——那是方尚书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如今却断成两截，沾满血污。

"谁干的..."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李相夷将他搂入怀中，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冷静，我们先弄清楚情况。关兄的信上说方家已经平反，为何还会..."

"信是假的。"方多病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痛苦与愤怒，"或者是关兄也被控制了。这是个陷阱！"

李相夷沉思片刻："去后院看看，也许伯母还在。"

两人谨慎地穿过回廊，整个山庄空无一人，处处残留着打斗的痕迹。方多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当看到母亲最爱的兰花苑也被毁得面目全非时，他终于控制不住，一拳砸在柱子上。

"方小宝！"李相夷抓住他鲜血淋漓的手，"别这样。"

"他们毁了我的家..."方多病声音嘶哑，"抓走了我的父母..."

李相夷正要安慰，突然耳朵一动，拉着方多病迅速隐入阴影中。片刻后，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进院子，正是离儿！

"离儿！"方多病冲出来，吓得丫鬟差点尖叫出声。

"少爷！李公子！"离儿看清来人，顿时泪如雨下，"你们终于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我父母呢？"方多病急切地问。

离儿抹着眼泪，哽咽道："老爷被关进了天牢，夫人被沐家的人带走了...说是要问什么机关术的秘密..."

"沐家？"李相夷皱眉，"不是已经伏诛了吗？"

"沐家二爷沐春风逃了。"离儿解释道，"他勾结血月教余孽，买通朝中大臣，诬告老爷私通叛党。一个月前突然带兵包围山庄，老爷为了保护夫人，独自引开追兵..."

方多病胸口剧烈起伏："现在朝中谁主事？"

"还是原来的刘丞相，但他被沐春风蒙蔽了。"离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老爷被抓前让我交给少爷的，说只有您能看懂。"

方多病迅速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小宝，沐贼所求乃祖传机关术图谱，藏在《山海经》夹层中。勿来救我，速寻漆木山，唯有他可解此局。"

"《山海经》..."方多病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李相夷直奔藏书阁。

藏书阁同样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山海经》因为是不起眼的闲书，反而完好无损地留在架上。方多病取下书，小心拆开封面夹层，果然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复杂的机关图。

"这是..."

"天机山庄的镇庄之宝——'千机变'。"方多病神色凝重，"传说能制造出攻城略地的神器，祖父临终前叮嘱父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现世。"

李相夷仔细查看图纸，眉头越皱越紧："若让沐春风得到这个，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救出父亲母亲。"方多病收起图纸，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离儿，可知我母亲被关在何处？"

"听说是沐府旧宅。"离儿犹豫道，"但那里守卫森严..."

"再森严也要闯。"方多病转身就要走，被李相夷拦住。

"别冲动。"李相夷沉声道，"我们需要帮手。我这就传信给四顾门和金鸳盟，请他们速来支援。"

方多病咬牙："可父亲在天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天牢我去。"一个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三人警觉回头，只见乔婉娩轻盈地跃入室内，身后跟着肖紫衿。

"乔姑娘？肖兄？"李相夷又惊又喜，"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一直暗中保护离儿姑娘。"乔婉娩解释道，"关河梦被沐春风软禁了，他设法传出消息，我们才知道方家出事。"

肖紫衿补充："金鸳盟的人三日后到，笛盟主亲自带队。"

李相夷松了口气："有笛飞声相助，胜算大增。"

"我去天牢救方大人。"乔婉娩坚定地说，"沐府就交给你们了。"

方多病感激地拱手："乔姑娘大恩，方某没齿难忘。"

"别客气。"乔婉娩微微一笑，"你们救了我和紫衿那么多次，这点忙算什么。"

商议已定，五人分头行动。乔婉娩和肖紫衿去天牢救人，李相夷和方多病则准备夜探沐府，离儿负责联络四顾门即将赶到的援兵。

日落时分，李相夷和方多病换上夜行衣，悄然来到沐府外围。这座宅院比天机山庄还要大上三分，高墙深院，守卫森严。

"正门四个守卫，东墙两个，西墙三个。"李相夷观察片刻，"后院似乎防守最松，但那里靠近水井，容易中埋伏。"

方多病指向东南角的一棵大树："从那里翻进去。那棵树正对着厨房，这个时辰厨房应该没人。"

两人施展轻功，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过高墙，落在厨房后的阴影处。果然如方多病所料，厨房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母亲若被关在这里，最可能在北面的主院或西面的地牢。"方多病低声道，"我们分头找？"

李相夷摇头："太危险，一起行动。"

两人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小心地向北院摸去。刚穿过一道回廊，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李相夷一把拉住方多病，隐入廊柱后的阴影中。

"...老爷说了，那女人嘴再硬也得撬开！"

"可她都绝食三天了，万一死了..."

"死了也得把机关图的下落问出来！沐爷已经等不及了！"

方多病闻言，眼中杀意骤现，手按上了剑柄。李相夷连忙按住他，用眼神示意稍安勿躁。

待守卫走远，两人立刻跟上，很快来到一座偏僻的小院前。院外站着八个带刀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高手。

"硬闯不行。"李相夷耳语道，"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进去救伯母。"

方多病刚要反对，李相夷已经如一阵风般掠出，故意在远处弄出声响。守卫果然中计，分出六人追去。剩下两人刚要警戒，突然咽喉一凉，已被方多病的银针射中穴道，无声倒地。

方多病闪身进入小院，屋内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憔悴的身影被铁链锁在床头，正是何晓惠！

"母亲！"方多病冲上前，声音哽咽。

何晓惠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宝？真的是你？"

方多病迅速斩断锁链，扶起虚弱的母亲："我来救您出去。父亲很快也会得救，您坚持住！"

何晓惠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不行，你快走！沐春风设了陷阱，就等着抓你！"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狂笑："晚了！"

沐春风带着数十名护卫破门而入，将母子二人团团围住。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却眼神阴鸷，手中折扇轻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方公子，久仰大名。"沐春风假惺惺地拱手，"令堂嘴硬得很，死活不肯说出机关图下落。不如你替她说？"

方多病将母亲护在身后，冷笑道："沐二爷好大的胆子，谋反大罪还敢现身？"

"谋反？"沐春风嗤笑，"方尚书才是通敌叛国之人，证据确凿。至于我...很快就是护国有功的忠臣了。"

"无耻！"何晓惠厉声道，"小宝，别信他！他想要'千机变'图纸献给番邦，换取支持谋朝篡位！"

沐春风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拿下！"

护卫一拥而上，方多病软剑出鞘，剑光如水，瞬间刺倒三人。但他既要保护母亲，又要应对围攻，渐渐力不从心。眼看一名护卫的刀就要砍中何晓惠，一道白虹从天而降，少师剑精准地格开钢刀！

"相夷！"方多病大喜。

李相夷如天神降临，剑法凌厉无匹，转眼间又有几名护卫倒地。沐春风见势不妙，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哨子用力吹响。

刺耳的哨声过后，地面突然震动，四周墙壁射出无数暗器！李相夷迅速脱下外袍旋转成盾，挡下大部分暗器，却仍有一枚淬毒的飞镖划过方多病手臂，顿时血流如注。

"机关术！"何晓惠惊呼，"他偷学了天机山庄的皮毛！"

沐春风得意大笑："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交出'千机变'图纸，饶你们不死！"

"做梦！"方多病咬牙撕下衣襟扎紧伤口，剑指沐春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护卫们的惨叫。一个金衣人影如鬼魅般杀入院中，所过之处血花飞溅，正是笛飞声！

笛飞声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金鸳盟高手，瞬间扭转了战局。沐春风见大势已去，突然一把抓过身旁护卫推向笛飞声，自己则按动机关，地面滑开一个暗道！

"拦住他！"方多病急喊，却已来不及。沐春风跳入暗道，入口迅速闭合。

笛飞声正要追击，李相夷拦住他："先救伯母要紧！沐春风跑不了多远。"

众人护送何晓惠离开沐府，与四顾门的援兵会合。乔婉娩和肖紫衿也成功救出了方尚书，虽然受了些刑伤，但性命无碍。

一家团聚，方多病喜极而泣。方尚书却神色凝重："沐春风逃了？大事不好！他若将'千机变'的部分图纸泄露给番邦..."

"父亲放心。"方多病取出丝绢图纸，"真图在这里，他拿走的不过是些粗浅机关。"

李相夷补充道："我已派人封锁扬州各城门，他插翅难飞。"

笛飞声突然开口："未必。沐春风在城南有座别院，临着运河，很可能从水路逃走。"

"那还等什么？"方多病急切地说，"快去追！"

"你留下照顾父母。"李相夷按住他的肩膀，"我和笛盟主去追。"

方多病刚要反对，方尚书却道："多病，你跟我来。事关朝廷安危，有些秘密是时候告诉你了。"

李相夷与笛飞声带人追击沐春风，方多病则跟随父亲来到密室。方尚书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圣旨，竟是皇上密令！

"其实皇上早有察觉沐家不轨，故意设局引蛇出洞。"方尚书解释道，"'千机变'图纸有两份，你拿走的是真品，我故意让沐春风偷走的那份是做过手脚的。"

方多病恍然大悟："所以您和母亲是..."

"诱饵。"何晓惠苦笑，"只是没想到沐春风如此狠毒，对你父亲用刑..."

方尚书拍拍儿子的肩："现在真相大白，沐家余党尽数落网，多亏了你和相夷。"

方多病长舒一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关兄呢？他怎么样了？"

"关神医被沐春风囚禁在地牢，已经救出来了。"方尚书欣慰地说，"多亏他暗中传递消息，否则我们撑不到你们回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欢呼声。方多病跑出去一看，李相夷和笛飞声押着五花大绑的沐春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脸色苍白的关河梦。

"关兄！"方多病冲上前，关切地打量他，"你没事吧？"

关河梦虚弱地笑笑："死不了。多亏李兄来得及时，否则我真要去见阎王了。"

李相夷将沐春风交给官差，走到方多病身边："一切都结束了。"

方多病看着他血迹斑斑的衣服，心疼不已："你又受伤了？"

"小伤。"李相夷满不在乎地笑笑，"比起你受的苦，这算什么。"

方尚书和何晓惠走过来，郑重地向李相夷和笛飞声道谢。方尚书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突然道："李少侠，之前多有得罪。如今我方家蒙你大恩，若你还对犬子有意..."

"父亲！"方多病羞得满脸通红。

李相夷却郑重地跪下："方大人，晚辈真心爱慕小宝，求您成全！"

方尚书扶起他，难得露出笑容："经历了这么多，我若再阻拦，岂不是太不通人情？不过..."他看向儿子，"小宝，你的意思呢？"

方多病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全凭父亲做主..."

众人哄笑起来，连一向冷面的笛飞声都微微勾起了嘴角。何晓惠喜极而泣，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婚事筹备。

夕阳西下，天机山庄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欢乐。方多病和李相夷并肩站在庭院中，看着远处忙碌的众人，心中满是温暖。

"相夷。"方多病突然开口，"等一切安定下来，我们建一座莲花楼吧。"

"莲花楼？"

"嗯，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方多病眼中闪着光，"可以四处游历，行侠仗义，累了就回楼里休息..."

李相夷温柔地注视着他："好，都听你的。不过在那之前..."他突然坏笑，"我们是不是该先办婚礼？"

方多病羞恼地踹他一脚，却被他顺势搂入怀中。晚风轻拂，带来远处桃花的香气，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对有情人祝福。

家国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