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展剧场后台的灯光比往常亮三分。曲云笙站在化妆镜前,指尖轻轻抚过白色长衫的袖口——那里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师姐,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张九龄探头进来,手里捧着杯冒着热气的茶,"师父让送来的。"
曲云笙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浮着两片山参。她唇角微扬,这是郭德纲的老规矩,重要演出前必有的"提气茶"。
"外头怎么样?"
"满坑满谷!"张九龄眼睛发亮,"黄牛票炒到五位数了,后台礼物堆得跟小山似的..."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声:"云字科!云字科!"
曲云笙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出细小的涟漪。她放下杯子,从化妆台抽屉里取出个绒布小包。打开来,是十五岁第一次登台时用的那对御子板,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师姐..."张九龄欲言又止。
"去告诉音响师,"曲云笙将御子板别在腰间,"开场曲用《夜深沉》,要张伯扬先生那个版本。"
剧场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曲云笙站在侧幕,透过缝隙望向观众席。荧光棒汇成的星海间,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着"云字科大小姐"灯牌的老太太——十年前她第一次专场时,这位老人就坐在同样的位置。
"曲老师,三十秒。"场务小声提醒。
曲云笙深吸一口气,突然摸到腰间有个硬物——是张云雷不知何时别在那里的薄荷糖,用油纸包着,上面潦草地写着"别慌"。
灯光骤暗。
大幕拉开时,一束追光精准地落在舞台中央。曲云笙白色长衫的身影出现在光柱中,背后"云字科曲云笙"七个大字金光迸溅。台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
"大小姐回来啦!"
第一声御子板响起时,前排几个老观众突然红了眼眶——还是那个干净利落的"凤凰三点头",还是那股子举重若轻的劲儿,仿佛这十年的光阴从未存在过。
"今儿这段《黄鹤楼》,"曲云笙开口,嗓音清亮如泉,"给各位换个新鲜的。"
话音未落,她手中御子板突然变调,一段融合了B-box节奏的新编过门惊得全场寂静。电子大屏上浮现出传统戏楼与摩天大厦交叠的画面,正是她这些年在海外采风的影像。
台下有年轻观众跟着节奏打起拍子。曲云笙眼角余光瞥见侧幕的张云雷,他正用口型说:"稳了。"
三个包袱过后,场子彻底热了。当曲云笙使出现挂:"您说我这海外回来的算海归派?不,我这是'云字科'派!"时,台下一位老先生笑得直拍大腿:"还是那个味儿!"
中场换装时,化妆师发现曲云笙后背已经湿透。她正咬着发卡固定假发,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是郭德纲来了。
"师父..."
"别动。"郭德纲亲手给她别上那枚翡翠胸针,"返场我上去。"
曲云笙猛地抬头,正对上师父含笑的眼睛。十年前那场告别演出,他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后台,说了同样的话。
返场环节,当全体云鹤九霄演员合唱《大西厢》到第二段时,台下突然炸了锅——郭德纲手持三弦从侧幕走出,全场观众齐刷刷站了起来。
曲云笙转身的瞬间,眼里的泪光被灯光照得璀璨夺目。她对着师父深深鞠躬,白色大褂的后摆如鹤翼般展开。
"丫头,"郭德纲凑近话筒,"说两句?"
曲云笙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观众,有举着相机的大学生,还有几个坐在父母肩头的小娃娃。
"十年前我走的时候,"她声音有些哑,"跟师父说想去看看相声在外头能活成什么样。"
剧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今天这场《黄鹤楼》里加的电子乐,"她举起御子板,"是在巴黎地铁口跟个流浪艺人学的;那段新编的太平歌词,灵感来自纽约唐人街的老华侨..."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她在世界各地表演的片段:在伦敦桥下打快板,在东京街头说《学日语》,在悉尼歌剧院教外国孩子念"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现在我知道了,"曲云笙看向郭德纲,"相声在哪都能活,但只有在这儿——"她手指轻叩胸口,"才是家。"
最后一曲《大实话》合唱时,台下观众全都站了起来。荧光棒的海洋中,曲云笙看见那个举灯牌的老太太正悄悄抹眼泪,而她身边的小姑娘有模有样地跟着比划御子板。
散场时,曲云笙在后台收到个匿名包裹。拆开来,是件十五岁时的旧大褂,上面工整地补好了所有开线处。口袋里塞着张字条:"衣服破了能补,人回来了就好。"
她抬头,看见郭德纲正背着手往外走,哼着刚才返场时的小曲儿。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把师徒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