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姜北昭踏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是她早已习惯的事——姜氏嫡长女,继承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她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正厅的座位安排是有讲究的。家主姜元崇居中,左右两侧按辈分、地位依次排开。姜北昭作为嫡长女、第一继承人,位置在父亲姜衍的下手,妾室和庶出子女则依次往后。
她落座时,余光扫过厅中众人。
祖父姜元崇还没到。父亲姜衍坐在左首第一位,正与旁边的一位叔父低声交谈。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冷峻,与姜北昭有五六分相似,鬓角已有白发——不是衰老,是神尊强者特有的、岁月凝练的霜色。
妾室王氏坐在女眷那一侧,正用团扇轻轻扇着风,眼角余光却一直往姜北昭这边瞟。她的大女儿姜北瑶坐在她身侧,十四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妆容精致,正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帕子,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姜北昭注意到,那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了。
姜北瑶旁边是四弟姜北琨。九岁的男孩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姜北昭,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
“姐姐!”见她看过来,姜北琨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也不管周围的长辈还在,直接挥手喊了出来。
“坐好”王氏低声呵斥了一句,语气却不怎么严厉。
姜北琨撇撇嘴,勉强坐正了,但目光还是黏在姜北昭身上,移都移不开。
三妹姜北珩坐在更靠后的位置,身旁是她的生母李氏。十二岁的少女安静得像个影子,穿着一件素淡的青色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的目光落在姜北昭身上,却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是崇拜,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观察,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细品鉴的画。
姜北昭与她对视了一瞬。
姜北珩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像是确认了什么让她满意的事情。
然后她垂下眼,继续安静地坐着。
姜北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坐在姜北珩上首的位置。他正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在偏殿里那个目送姐姐背影的少年不是他。
三弟姜北瑾坐在更角落的位置。十岁的男孩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仿佛厅里的热闹与他无关。偶尔有人叫他,他会抬起头,露出一个温顺的、没有攻击性的笑容,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家主到——”
随着内侍的一声唱喏,厅中所有人齐齐起身。
姜元崇从后堂走出来。
他身材高大,腰背挺直,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棱角分明,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姜氏的龙瞳在他身上呈现出最成熟的形态,瞳孔金芒内敛如淬火的铁,不轻易显现,显现时便是雷霆万钧。
他是这座家族真正的天。
姜元崇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一扫之下,厅中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都坐吧”
众人落座。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要议”姜元崇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第一,北昭的元初山推荐名额,已经定了”
厅中微微骚动。
元初山。
那是天下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圣地。每年的推荐名额有限,姜氏作为顶级世家,也只有寥寥几个名额。而家主亲口说定了的,往往只有一个——
那个最好的名额。
“北昭”姜元崇看向她。
姜北昭起身,微微躬身:“祖父”
“你的推荐文书已经递上去了,明年开春,你便启程前往元初山,参加元初山试炼”
“是”
没有激动,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平静地领受了这个安排,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但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扫过了王氏的脸。
王氏的团扇停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
然后她又开始扇,动作自然流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身侧的姜北瑶,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却微微白了。
姜北琨倒是没有这些心思,他瞪大了眼睛,一脸“我姐姐好厉害”的表情,要不是还有长辈在场,怕是已经蹦起来了。
“第二件事”姜元崇的语气微微沉了沉,“安海王昨日来了信”
厅中的气氛骤然变了。
姜北昭垂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着天机玉。
“薛家再次提及两家联姻之事,婚约对象是薛峰,已入封侯境,安海王对他寄予厚望,我见过他,少年英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个不错的孩子,安海王的意思是,可在她元初山修行期间先定下名分,待她封侯后再完婚”
厅中沉默了片刻。
“北昭,你自己怎么想?”姜元崇忽然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到她身上。
妾室王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如果姜北昭嫁入薛家,那就是安海王未来的王妃,地位更高,更不可撼动。这对她来说是坏事,但如果姜北昭离开家族,她的孩子们或许就有机会……
姜北昭抬起头,迎上祖父的目光。
“祖父,孙女的婚事,孙女不敢擅专”她的声音清冷如水,不疾不徐,“但孙女眼下只想做一件事”
“说”
“杀妖!”
两个字,干净利落。
厅中寂静了一瞬,随即姜元崇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真切的欣慰。他笑了几声,摆了摆手:“好,好,不过我们与薛家的婚事是早就定下的,难以更改,此事就先放一放,待你从元初山回来再说”
王氏的团扇又停了。
散了会,姜北昭独自走出正厅。
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铺在青石地面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脚下不是石板,而是刀山火海。
“少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北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她身侧,微微躬身。他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但一双眼睛异常清亮,像是深秋的湖水,什么都映得出来。
这是秦无咎在姜氏祖宅中安插的人,明面上的身份是账房先生,实际上是明镜司与她之间的联络人。
“明镜司的消息”中年男人低声说,将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递过来,“大人说,元初山那边已经安排妥了”
姜北昭接过竹筒,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北琰少爷最近……频繁出入藏书阁地下一层”
姜北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藏书阁地下一层,存放的是禁书。阵法、毒术、暗杀术、禁术……那些不被家族鼓励、但也没有被彻底禁止的东西,都放在那里。
“谁准许他去的?”
“他自己拿到的钥匙。怎么拿到的,还在查”
“继续查”姜北昭说,“不要惊动他”
“是”
中年男人躬身退下,转眼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姜北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袖中那个竹筒,沉默了很久。
北琰
她想起刚才在偏殿门口,擦肩而过时闻到的那股七心海棠的气息。
十二岁,藏书阁地下一层,毒药
她应该做什么?去告诉祖父?去找父亲?去把北琰叫来训斥一顿?
不
这些都没有用
她太了解那个弟弟了。姜北琰做任何事都不会留下把柄,就算她去告状,最后只会发现那把钥匙是“不小心掉了又被捡到”的,那些禁书他只是好奇翻翻,那些毒药材料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何况……
她想起他目送她离开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从来没有
那是一种比恶意更让人不安的东西。
“姐姐”
说曹操曹操到。
姜北琰从回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书,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姐姐在和谁说话?”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消失的方向。
“问账”姜北昭面不改色,“今年的开支有些问题,让他核对一下”
“哦”姜北琰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书递过来:“姐姐,这本书里有一段关于龙血的记载,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
姜北昭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
《异兽志·鳞介篇》
她随手翻到姜北琰折了角的那一页——
“苍龙者,上古神兽也,其血可传承,然非嫡血不可承。承者,身具九脉,九脉齐开之日,便是苍龙觉醒之时。然九脉开合有度,强行破锁者,轻则血脉逆行,重则……”
后面被墨迹涂掉了。
姜北昭抬眼看他。
姜北琰笑得很无辜:“后面的被前人涂掉了,我也不知道写了什么”
姜北昭看了他三秒。
“这本书从哪里拿的?”
“藏书阁三楼,靠窗那个书架”姜北琰眨了眨眼,“不是什么禁书,姐姐放心。”
放心。
姜北昭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面上不动声色,将书还给了他:“我看完了,多谢”
“姐姐客气了”姜北琰接过书,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触感冰凉,“姐姐的手好凉,要不要让人煮碗姜汤?”
“不用”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姐姐休息”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姜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件月白色的长袍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头,翻开右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姜北琰碰过的地方,有一点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淡青色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她凑近闻了闻。
七心海棠。
和偏殿门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是毒。如果真是毒,她不可能现在还好端端地站着。这只是一种标记,一种「我来过」的标记。
像猫在自己的领地上留下气味。
姜北昭慢慢地、慢慢地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将右手背到身后,继续沿着青石路往前走。
阳光很好。
风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