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黑风岭

营地第15天

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暮色正沿着山脊漫下来。铁面勒住战马，玄色披风在山风里猎猎作响，指尖所指的方向，一道深褐色的山影横亘在天际——那是敌军盘踞的黑风岭，山坳里隐约可见篝火的微光，像困在囚笼里的野兽眼睛。

“都下马。”铁面翻身落地，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赵虎带十人守在山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孙小六，把地图铺在那块青石上。”

孙小六赶紧从行囊里掏出羊皮地图，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铺开。地图上的黑风岭被朱砂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守军五百，粮草屯于西坳”。木三蹲下身，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溪流处：“这条河从岭上穿过去，水流应该很急，适合做天然屏障。”

“不止是屏障。”铁面往岭下望，暮色中的溪流泛着银光，“敌军的水源全靠这条河，要是在上游投点东西……”

“使不得！”老刘立刻摆手，药箱在背上晃了晃，“河里有水草，药性容易被中和，再说下游还有村民取水，咱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老张往嘴里塞了块干饼，含糊道：“二哥说得对，真要投东西，传出去丢咱哥几个的脸。”他忽然指着岭上的峭壁，“你们看，那地方能爬上去不？瞅着石头缝挺多的。”

铁面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峭壁上确实布满裂缝，却长满了带刺的灌木丛，隐约还有铁丝网的反光。“是陷阱。”他冷笑一声，“去年我带小队侦察时，就差点栽在那儿，底下埋了尖木桩。”

山风越来越冷，春丫把怀里的披风递给木三：“三哥，披上吧，你伤臂还没好利索，别冻着。”她往远处的林子望，忽然拽了拽木三的袖子，“那树后面是不是有人？”

众人顿时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刀柄上。老张刚要冲过去，就被铁面按住——树后走出个砍柴的老汉，背着半篓枯枝，看见他们，腿一软差点跪下。“兵爷……俺、俺就是路过……”

“别怕。”木三上前扶他，“我们就是看看地形，不抓壮丁。”她往老汉篓里塞了块麦饼，“这黑风岭上的敌军，平时严不严？”

老汉攥着麦饼，哆哆嗦嗦道：“严得很……天天在山口盘查，连挑水的都得搜身……前几天还有个货郎想进山，被他们当奸细砍了头，挂在旗杆上呢……”

老刘给老汉递了碗水，低声道：“他们的粮草是不是都堆在西坳？”

老汉喝了口水，才敢点头：“是呢……俺上周去给他们送柴，看见西坳堆了好多麻袋，还有十几个粮仓，守得比金库还严，夜里都有巡逻队。”

铁面让孙小六记下老汉说的巡逻时间，又问清了敌军换岗的规律，才让赵虎送老汉下山。暮色巡逻沉下来，岭上的篝火渐渐密了，像撒在黑布上的火星。

“今晚就在这山梁上歇脚。”铁面往背风的巨石后指，“老张带十人守东头，木三带十人守西头，半个时辰换一次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夜里不准生火，不准说话，谁要是惊动了敌军，军法处置。”

老张刚要抱怨没热饭吃，就被木三拽了拽袖子。她往巨石后走，解开行囊拿出块冻硬的麦饼，用体温焐着：“凑合一晚，明天打赢了，让春丫给你做热汤面。”

春丫正在给小石头包扎磨破的脚，听见这话，笑着说：“还加两个荷包蛋，给张大哥补补。”

小石头的眼睛亮起来：“我也能吃吗？”

“你得先学会夜里不打鼾。”老张凑过来，刮了下他的鼻子，“昨天在打谷场，你那呼噜声，差点把狼招来。”

小石头脸一红，往木三身后躲。老刘蹲在一旁捣草药，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药饼：“含着，防风寒，夜里冷，别硬扛。”

下半夜时，山风裹着寒意钻进来。木三靠在巨石上，伤臂隐隐作痛，却不敢动——岗哨刚换过，老张正猫着腰在东头巡查，靴底踩在霜地上，轻得像猫。她忽然看见铁面站在山梁边，望着黑风岭的方向，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孤直。

“将军还没睡？”她走过去，递了块药饼。

铁面接过药饼，却没吃，只是望着岭上的灯火：“你觉不觉得，那老汉说的巡逻时间有点怪？”

木三一愣：“哪里怪？”

“换岗太规律了，像是故意让人知道。”铁面的指尖在剑柄上摩挲，红绸在月光里闪着暗花，“明天开战，你带小队从溪流下游绕，别走正道。”

天快亮时，东边泛起鱼肚白。老张冻得直跺脚，看见木三正在给弓箭上油，凑过来说：“三哥，你说咱今天能赢不？我昨晚梦见砍翻了敌军头领，还抢了他的金腰带。”

木三往箭囊里装箭，淡淡道：“你先梦见别拖后腿就行。”她往岭下望，晨雾正从山谷里漫上来，像条白绸，将黑风岭裹得严严实实。

老刘给每个人检查了装备，往老张的伤臂上多缠了层纱布：“今天别太猛，你的骨头还没长牢，要是再裂开，我可不给你用麻药。”

春丫把绣好的荷包分给大家，每个上面都绣了朵小梅花。“这是俺连夜绣的，保平安。”她把最大的那个塞给铁面，“大哥，你可得小心点。”

铁面捏着荷包，忽然扯开嗓子：“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半个时辰后出发！”

山梁上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士兵们往枪上抹油，往箭囊里装箭，动作轻得像怕惊动晨雾。木三望着黑风岭，晨光正透过雾霭照在岭上的旗帜上，那面绣着狼头的旗子在风里招展，像在挑衅。

“三哥，准备好了！”孙小六背着弓箭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我保证不拖后腿！”

木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身边的老张、铁面、老刘和春丫身上——老张正往枪头哈气擦灰，铁面在检查马鞍，老刘在给伤兵最后的叮嘱，春丫在往每个人的行囊里塞干饼。

晨雾渐渐散了，露出黑风岭狰狞的轮廓。木三握紧了手里的弓箭，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无论今天要面对多少刀枪，身边这些人，就是她最硬的铠甲。

老张忽然撞了撞她的胳膊，咧嘴笑：“等打赢了，咱去岭上的酒窖搬酒，不醉不归！”

木三望着他眼里的光，忽然笑了：“先赢了再说。”

风从山梁上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铁面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光里扬起，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鹰。队伍跟着他往岭下走，脚步声踩碎了晨露，也踩响了新一天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