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第14天
队伍在晨光里踏上征途,马蹄踏过露水未干的草地,惊起一群灰雀。铁面勒着缰绳走在最前头,玄色披风被风掀起边角,露出腰间半出鞘的佩剑。他忽然抬手示意停步,目光扫过队列末尾几个脚步虚浮的士兵,眉头拧成个疙瘩。
“全体都有,原地休整半个时辰,负重越野十里。”他翻身下马,将马鞭往地上一戳,“赵虎,你带一队押粮草,其余人跟我来。”
赵虎是个红脸膛的汉子,腰间总别着柄短斧,闻言瓮声应道:“得嘞!”他转头冲押粮的士兵吼,“都精神点!别让鸟雀把粮袋啄破了,回头白将军扒你们的皮!”
队伍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士兵们往背上加了块压粮的石板,石块与甲胄碰撞出沉闷的响声。木三刚把石板捆在背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哎哟声——一个瘦高个的士兵没站稳,石板砸在脚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孙小六,你行不行?”老张走过来,伸手把他的石板往自己背上摞,“不行就去押粮,别在这儿拖后腿。”
孙小六红着脸摆手:“张大哥别帮我,我能行!”他咬着牙把石板重新背上,刚走两步就打了个趔趄,石板滑下来,正砸在铁面脚边。
铁面的目光像淬了冰:“连块石板都背不稳,遇上敌军的刀怎么办?”他弯腰捡起石板,往孙小六背上一放,“双手托着,跟着队伍跑,掉一次,加一块石板。”
孙小六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托着石板,指甲掐进掌心。木三放慢脚步跟在他身边,低声道:“把重心放腰上,步子迈小点,像踩在棉花上似的。”
孙小六试了试,果然稳了些,喘着气道:“谢木三哥……我、我以前是村里的书生,上个月才被拉来当兵,啥也不会……”
“谁天生就会?”木三往他手里塞了块干饼,“嚼着,省力气。我刚入伍时,连弓都拉不开,老张还笑我是姑娘家的力气。”
老张在前头听见,回头喊道:“我那是激励你!要不是我天天逼你练臂力,你能有现在这准头?”他忽然加快脚步,冲铁面的方向喊,“大哥,咱比谁先到前头的歪脖子树!”
铁面没理他,却悄悄加快了步伐。石板在背上颠得生疼,木三望着前头铁面挺拔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步伐很特别——每一步都踩在草地的凹陷处,既省力又不会惊起声响。“跟着铁将军的脚印走。”她提醒身边的孙小六,“能省不少劲。”
队伍像条长蛇,在草地上蜿蜒前行。赵虎押着粮车跟在后面,春丫坐在最前头的车辕上,手里绣着荷包,忽然指着远处喊:“快看!刘三哥在给伤员换药呢!”
老刘蹲在路边的青石上,正给一个腿上中箭的士兵包扎。他把草药嚼碎了往伤口上敷,疼得士兵直抽气,嘴里却骂着:“昨天让你别冲那么前,你偏不听!这箭头带倒钩,再晚点取出来,整条腿都得锯掉!”
士兵疼得眼泪直流,却笑着说:“刘军医骂得对……下次我还冲在前头,不能让弟兄们看不起……”
铁面忽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众人:“都停下。”他指着路边的野花,“看见那丛紫花没?叫断肠草,误食了能要人命。”又指向旁边的蕨类植物,“这个能止血,嚼烂了敷在伤口上,比金疮药管用。”
孙小六看得发愣:“将军还懂草药?”
“在军营里,光会打仗没用。”铁面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风里飘着,“得懂天象,辨草药,识地形,不然死了都不知道咋死的。”
老张跑到最前头的歪脖子树下,叉着腰喘气:“我赢了!大哥你输了!”
铁面走到他身边,面无表情地说:“你踩断了七根树枝,惊起了三群鸟,要是敌军在附近,咱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他往老张背上加了块石板,“罚你多背一程。”
老张的脸瞬间垮了,却不敢反驳,只能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规矩多……”
众人在树下歇脚,老刘提着药箱走过来,往每个人手里塞了片草药:“含着,解乏。”他看见孙小六脸色发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中暑,去粮车那边歇着吧,别硬撑。”
孙小六刚要摇头,就被铁面按住肩膀:“服从命令。”他转向赵虎,“让他跟你学认粮草,军中不止有刀枪,也得有管账的。”
孙小六眼睛一亮,给铁面磕了个响头:“谢将军!我、我识得字,还会算账!”
赵虎咧嘴笑:“正好我这账本子没人管,以后你就跟我混,保证饿不着你!”
春丫跑过来,把绣好的荷包分给大家。木三接过自己的那只,上面绣着条小鱼,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暖意。“四妹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把荷包系在腰间,忽然看见铁面的荷包上绣着朵梅花,比别人的都精致些。
“那是我特意给大哥绣的。”春丫看出她的疑惑,小声道,“大哥总板着脸,梅花看着精神,能给他提提神。”
铁面摸着荷包上的梅花,指尖在花瓣上轻轻摩挲,忽然起身道:“休整结束,继续赶路。”他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队列,在木三身上顿了顿——她的石板上沾着片紫色的野花,不知是何时蹭上的。
老张凑到木三身边,往她背上的石板拍了拍:“累不累?要不我替你背会儿?”
“你还是管好自己吧。”木三往他胳膊上的绷带瞥了眼,“别刚长好的伤口又裂开,老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夕阳西下时,队伍终于抵达宿营地。老张瘫在草地上,把石板往旁边一扔,疼得直哼哼。铁面却在清点人数,忽然发现少了孙小六。“他跟着赵虎学记账呢。”春丫指着粮车那边,孙小六正蹲在赵虎身边,拿着炭笔在布上写写画画,脸上带着笑。
老刘熬好了药,往每个人手里递了一碗。药汤很苦,木三却喝得很快,望着远处正在教小石头劈柴的铁面,忽然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浸在这苦涩的药香里,酿成了踏实的味道。
“明天还训练不?”老张喝着药,皱着眉问。
铁面往火里添了根柴:“加倍。”
老张哀嚎一声,却还是往嘴里塞了块麦芽糖——苦日子里,总得有点甜才能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