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第9天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布,一点点罩住河岸。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些火星子在柴灰里明明灭灭。士兵们大多靠着树干睡了,鼾声混着河水的哗哗声,倒比白日里的厮杀声安稳得多。
木三蜷缩在棵老槐树下,怀里揣着春丫刚缝好的衣角——那姑娘硬是熬着困,把她破了洞的衣襟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还在补丁角绣了朵极小的蓝花。她刚把布鱼漂塞进贴身的兜里,就听见旁边的老张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三斤重的……”,大概还在惦记白天跑掉的鱼。
“木三哥,我跟你换个地方睡呗?”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是同伍的小石头。这少年才十五岁,爹娘死得早,去年跟着队伍出来混口饭吃,总爱跟在木三身后,一口一个“三哥”叫得亲热。他手里抱着捆干草,往地上一铺,“我那边离河边太近,潮得慌,你这棵树底下干爽。”
木三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块地方:“睡吧,夜里凉,把披风盖好。”小石头这孩子看着瘦弱,打起仗来却不含糊,上次在峡谷里,就是他帮着扶了被石头砸伤的老兵。
小石头笑嘻嘻地躺下,往木三身边凑了凑:“三哥,你说咱明天能走到镇上不?我听说前头的柳泉镇有卖糖画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他忽然压低声音,“要是能抢到敌军的粮草,咱是不是就能多分点干粮?我想攒着给我妹妹寄回去——她寄养在邻村,总饿着肚子。”
木三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弟弟,心里一软:“等打了胜仗,我请你吃糖画。”她把自己的披风往小石头身上搭了搭,“快睡,夜里说不定还得赶路。”
小石头应了声,没多久就发出了匀净的呼吸声。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绒毛。木三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手里下意识地攥紧了戟杆——铁面神傍晚时就派了斥候,说西北方向有异动,让夜里警醒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咻”的一声锐响。那声音太熟悉了,是箭矢划破空气的动静!她猛地睁开眼,就见数不清的火把从河对岸涌出来,像突然长出来的鬼火,瞬间照亮了半条河面。
“敌袭!”铁面神的吼声撕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就是兵器出鞘的脆响。木三几乎是本能地翻起身,拽起身边的小石头:“起来!拿兵器!”
小石头睡得迷懵,被拽得一个踉跄,刚抓起身旁的长枪,就见十几个黑影已经踩着浅滩冲过来,手里的弯刀在火光里闪着冷光。最前头的敌军嘶吼着扑向木三,刀风带着腥气劈过来。她侧身躲过,戟尖横扫,正戳中那人的小腹,却没料到斜后方还有人放冷箭——那箭来得又快又急,直指她的后心。
“三哥小心!”
木三只觉后背被猛地一撞,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回头时,看见小石头扑在她刚才的位置上,箭羽从他左肩穿了过去,血色瞬间浸透了粗布铠甲。那放箭的敌军举刀又要砍,木三目眦欲裂,一戟将他挑翻在河里,水花溅起半人高。
“你傻啊!”木三扑过去按住小石头的伤口,指尖被温热的血烫得发颤。箭头没入太深,她不敢贸然拔出来,只能撕了自己的衣襟,死死勒住他的胳膊止血。
小石头疼得脸发白,却咧着嘴笑:“三、三哥没事就好……”他喘着粗气,血沫从嘴角冒出来,“我娘以前说,受人恩惠得报答……你、你总给我分干粮……”
“闭嘴!”木三的声音发紧,抬头时看见老张正挥舞着长枪冲过来,枪尖挑翻了两个敌军,“老张!快找老刘拿金疮药!”
老张的眼睛在火光里红得吓人,他一脚踹开靠近的敌军,吼道:“你护住小石头!这边我来挡!”他的枪杆扫在敌军的头盔上,发出哐当巨响,“都给老子滚!敢伤我兄弟!”
铁面神的剑已经杀得通红,他像头暴怒的豹子,在敌军里左冲右突,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向咽喉。春丫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起来,手里攥着把剪刀,正躲在树后,给冲过来的士兵递弓箭——她力气小拉不开弓,却能快手快脚地递箭,比男人还稳当。
一支冷箭突然从斜上方射来,目标正是弯腰护着小石头的木三。她刚解决掉身前的敌军,根本来不及回头。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一下。是小石头!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她的手,此刻正死死抱着她的腰,箭羽从他后背穿过去,只露出个颤抖的尾端。
“你……”木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字。
小石头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抓着她的胳膊,眼睛亮得惊人:“三哥……快跑……我、我替你挡着……”他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最后看她的眼神,还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别忘了……糖画……”
“小石头!”木三目眦欲裂,抓起戟就往前冲。敌军的刀劈过来,她不闪不避,硬生生用戟杆架开,反手一戟刺穿了对方的胸膛。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像极了小石头后背流出来的血。
老张杀到她身边,枪杆横扫,替她挡开左侧的偷袭:“别愣着!带着小石头往后撤!老刘在后面包扎!”他的胳膊被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枪杆往下滴,“这群狗娘养的!敢偷袭老子的营!”
木三咬着牙,背起昏迷的小石头往营地后方退。春丫正蹲在老刘身边帮忙递布条,看见她过来,吓得脸都白了:“木三哥!他、他咋样了?”
“快拿最好的金疮药!”木三把小石头放在草堆上,手还在抖——刚才要是小石头没扑过来,那箭就该射在她后心,以敌军的力道,穿胸而过都有可能。她忽然想起这少年总说“三哥你太瘦了,得多吃点”,想起他分她半块干饼时的样子,眼眶猛地一热。
老刘剪开小石头的铠甲,看清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箭头带倒钩,得拔出来!”他让春丫按住小石头的腿,自己咬着牙去掰箭头。小石头疼得闷哼一声,却没醒,只是下意识地往木三那边抓,像是还想护着她。
木三按住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忽然想起自己女扮男装的事。要是小石头醒了,知道自己舍命护的“三哥”其实是个女子,会不会觉得荒唐?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不能死,他还没见过糖画,还没给妹妹寄干粮。
“三哥,你后背……”春丫忽然指着她的披风,声音发颤。木三低头一看,才发现刚才被小石头撞那下,竟蹭到了他的血,暗红的一片,像朵难看的花。她想起小石头扑过来时的力道,那么瘦弱的身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劲?
“别管我!”木三扭头看向战场,火光里,老张的枪杆舞得像团旋风,铁面神的剑依旧精准得可怕,可敌军像杀不尽的蚂蚁,源源不断地从河边涌过来。她抓起身边的长枪,“春丫,看好小石头!”
刚要冲回去,就见老张被三个敌军围住,枪杆被砍出个豁口。木三提枪就上,枪尖直刺最左边那人的咽喉,替老张解了围。两人背靠背站着,兵器碰撞的脆响里,老张吼道:“你咋又回来了?不要命了?”
“你死了谁给我钓三斤重的鱼?”木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把枪握得更紧了,“杀出去!为小石头报仇!”
老张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血沫:“好!就凭咱兄弟俩!”他的枪尖挑翻一个敌军,“等杀退了这群狗东西,我不光给你钓鱼,还去柳泉镇给小石头抢糖画!抢最大的那种!”
月光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木三看着老张染血的侧脸,看着远处春丫抱着小石头发抖的身影,忽然觉得怀里的布鱼漂硌得慌。她想起小石头挡箭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受人恩惠得报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原来这乱世里,真有人会为了一句“三哥”,为了半块干饼,豁出性命去护着一个不相干的人。管他是男是女,是敌是友,并肩走过的路,分过的干粮,替你挡过的刀箭,都是真的。
她握紧长枪,跟着老张往前冲,枪尖刺破敌军喉咙的瞬间,忽然在心里说:小石头,等你醒了,三哥不光请你吃糖画,还带你去河边钓鱼,像春丫那样,用你最喜欢的红丝线当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