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第6日
天还没亮透,急促的号角声就撕裂了营区的宁静。这回的调子跟往常不同,短促、尖利,像把没磨亮的刀,刮得人耳膜发紧。木三腾地从铺板上弹起来,怀里的麦芽糖硌得肋骨生疼——昨晚忘了给老张分半块。
“操家伙!”老张的吼声从隔壁铺传来,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哐当声。他总是这样,慌里慌张的,却比谁都先把枪杆攥热。木三摸黑往身上套皮甲,手指在系带时打了个死结,急得直咬牙。
“笨手笨脚的,”老张不知啥时候凑到她跟前,火把的光在他络腮胡上跳,“昨儿偷吃兔子肉的劲呢?”他伸手帮她解结,指尖蹭过她手腕,烫得像火炭。木三瞅见他耳根红了,比平时沾的糖渣还显眼。
“还不是你呼噜太响,吵得我没睡好。”她别过脸去系头盔,却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号角声还急。
队伍在熹微的晨光里开拔。铁面神骑马走在最前头,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甲胄上磨得发亮的棱边。木三跟在老张身后,手里的戟杆被汗水浸得发滑,昨儿刚磨亮的戟尖,此刻在阴云底下泛着冷光。
“你说咱这是往哪去?”瘦高个凑过来,声音压得低,“我昨儿听伙房老刘说,北边的鞑子冲破了三道关。”他说话时总爱瞟老张,像是怕自己说漏了什么。
老张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管他娘的哪路毛贼,来了就一枪挑了。”话虽硬气,脚底下却踢到块石头,差点绊倒。木三伸手扶了他一把,触到他甲胄下的后背,绷得像块铁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开始飘雨。雨丝斜斜地打在头盔上,噼啪响,把队伍的脚步声都泡得发闷。老刘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往木三手里塞了个油纸包,热乎的。“刚蒸的窝头,揣着暖乎。”他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灶灰,笑起来却比平时温和,“别跟老张抢,我多留了俩。”
木三刚把窝头往怀里揣,就被老张瞥见了。“哟,刘叔又给你开小灶?”他伸手就来抢,手指却在碰到油纸包时顿了顿,轻轻弹了下她的头盔,“藏好,别让雨水泡软了。”
雨越下越大,路变得泥泞。马蹄踩过的地方陷出一个个泥坑,溅起的泥点糊了木三的裤腿。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天,老张把唯一的蓑衣让给了她,自己冻得直哆嗦,却嘴硬说是“火力旺,不怕冷”。
“你说铁面神咋不说话?”瘦高个又凑过来,声音发颤,“往常他总得骂两句,说咱步子迈得像娘们。”
老张往队伍前头瞥了眼,铁面神的背影在雨幕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少说两句。”他的声音沉了沉,“省点力气,说不定晚上得摸营。”这话一出,谁都没再吭声。风里除了雨声,只剩下甲叶碰撞的叮当,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中午歇脚时,木三发现怀里的窝头湿了大半。她正心疼,老张突然把自己的干粮袋扔过来:“换。”袋子里是两个干硬的麦饼,还带着点芝麻香——准是他偷偷从老刘那儿换的。
“你自己不吃?”木三捏着麦饼,饼渣掉在手上,黏糊糊的。
“老子不饿。”老张梗着脖子,却趁她不注意,捡起她掉在地上的窝头碎屑,飞快地塞进嘴里。木三瞅见他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傍晚时,雨停了。队伍钻进一片林子,树影把人都罩在阴影里。铁面神勒住马,抬手示意停下。他没说话,只是从箭囊里抽出支箭,搭在弓上,朝着斜前方的树冠虚晃了一下。
“有动静?”瘦高个的声音抖得像筛糠,手紧紧攥着枪杆,指节发白。
老张往木三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别怕,有老子在。”他说话时,枪尖正对着斜后方的灌木丛,那里的草叶在无风自动。木三摸了摸怀里的戟,戟杆上的糖渍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只剩下她攥出的汗渍,滑溜溜的。
夜里扎营时,谁都没敢睡死。老张把自己的铺盖挪到木三旁边,篝火噼啪地烧着,映得他脸上的络腮胡忽明忽暗。“你说,”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咱能活着回来不?”
木三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溅起来,落在她的靴尖上。“废话,”她捡起块小石子,扔到老张胳膊上,“回来还得跟你抢糖画呢。”
老张没笑,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块麦芽糖,被体温焐得快化了,沾了他的汗味。“先给你存着,”他挠了挠头,“省得你总惦记。”
木三捏着糖块,糖渣从指缝漏出来,甜丝丝的。她听见远处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还有铁面神低声吩咐哨兵的声音,像块石头投进深潭,只漾开一点涟漪就没了。
“睡会儿吧,”她推了推老张,“明儿还得赶路。”
老张“嗯”了一声,却往她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木三能听见他的心跳,擂鼓似的,比校场的战鼓还响。她把那块麦芽糖悄悄塞进他手里,自己攥紧了戟杆。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戟尖上,亮得像颗冷掉的糖。木三闭着眼,却听着风里的动静——草叶的沙沙声,远处的狼嚎,还有老张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想,这打仗的路,就像老刘蒸的窝头,看着糙,咬下去才知道有多顶饿;又像铁面神的脸,看着冷,可那支虚晃的箭,早就把该说的话,都藏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