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陆烬,是在停尸房。
她站在一具尸体旁,手指捏着警徽,指节发白。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硝烟、咖啡,还有压抑的愤怒。
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而我,只是一块冰。
我走过去,故意碰了碰尸体的手指,说:“他死前挣扎过。”
她猛地抬头,眼神像刀。
“你是谁?”
“沈昭夜。”我微笑,“来帮你看清真相的。”
其实我在撒谎。
我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陆明远的女儿,会是你的新镜子。”
镜子。
我恨镜子。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正常。
父亲用裁布刀在我手腕上刻下“M”形疤痕时,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滴泪都没掉。
后来,苏芮给我注射药物,说能让我“变强”。
她骗人。
药物只会让我更破碎。
我开始看见幻觉——死去的女人站在镜子里,冲我微笑;父亲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叫我“小裁缝”;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谁。
直到遇见陆烬。
她像一道光,刺眼得让我想逃。
她第一次碰我,是在雨夜的警车里。
我因为药物反应发抖,牙齿打颤。她骂了句脏话,脱下外套裹住我。
“别死,疯子。”她咬牙切齿,“案子还没破。”
她的外套上有血和火药的味道。
我偷偷闻了一路。
后来,她开始在我失控时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淤青。
疼。
但那种疼,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我是杀人犯,是怪物,是连自己记忆都不敢相信的疯子。
可陆烬……
陆烬固执地闯进我的黑暗里,像一把火烧尽所有谎言。
有一次,我故意让她看到我发病的样子——缩在衣柜里尖叫,把手臂抓得鲜血淋漓。
我以为她会走。
可她只是跪下来,抱住我,说:
“沈昭夜,我在这里。”
我咬她的肩膀,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没松手。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救赎。
直到那天,她找到我的笔记本,知道了所有真相。
我等着她掏枪,等着她骂我,等着她像所有人一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可她吻了我。
凶狠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她说:“你的罪,我替你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救赎不是被拉出深渊。
是有人跳下来,陪你一起沉沦。
如今,我们漂泊在海上。
陆烬在甲板上抽烟,海风吹乱她的短发。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冷吗?”她问。
“不冷。”
她掐灭烟,转身把我搂进怀里。
她的心跳很稳,像永不熄灭的火。
而我,终于不再是一块冰。
我是她的倒影。
她的疯子。
她的沈昭夜。
————
我数药片的声音惊醒了陆烬。
凌晨三点十七分,月光透过船舱的圆形窗户,把每粒白色药丸都照得像微型骷髅头。我正用指甲把其中一片剖成两半,碎屑落在褪色的牛仔裤上。
"又做噩梦了?"
陆烬的嗓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她没有开灯,只是伸手过来,指腹准确无误地按在我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太多次,已经能在我发作前就找到疼痛的源头。
我把半片药压在舌下,苦味瞬间漫开:"梦见小时候的衣柜。"
她沉默地把我手里的药盒抽走。金属盒盖开合间,我听见里面所剩无几的药片哗啦作响——阻断剂只剩最后七粒,而我们至少还要在海上漂半个月。
陆烬突然把药盒扔出窗外。
我听见"噗通"的落水声。
"你——"
"看着我。"她扳过我的脸,掌心粗糙的温度烙在皮肤上,"现在,呼吸。"
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部时,我才发现自己在屏息。甲板在脚下轻微摇晃,陆烬的瞳孔在黑暗里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像困着星火的树脂。
"数数。"她说。
"什么?"
"数你杀过的人。"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那些名字自动浮现在脑海:林小曼、陈媛、穿红裙子的图书管理员...
"七个。"我哑着嗓子纠正,"是七个。"
陆烬突然笑了。她凑近我耳畔,呼吸烫得惊人:"现在数我杀过的。"
我愣住。
"缉毒科三年,刑侦队五年。"她一字一顿,"二十三个。"
月光在她睫毛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所以别他妈再数了,沈昭夜。"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我想起结案那天,她往局长办公室扔辞职信的样子——像扔一张废纸。想起她带我翻越警局后墙时,手心渗出的汗把我的手腕都浸湿。
药效开始发作,舌尖泛起麻木的甜味。我低头咬住陆烬的虎口,直到尝到铁锈味。她任由我发疯,另一只手却稳稳托住我后颈,像接住坠楼的猫。
"疼吗?"我松开牙齿。
"比不上你衣柜里的记忆。"她舔掉血珠,"但以后会好的。"
我不信。可当她的唇贴上来时,那些镜中亡灵的絮语确实变轻了。
晨光初现时,陆烬把空药盒系上鱼线扔进海里。"等钓到鱼,"她眯起眼睛看波光粼粼的海面,"就拿它当锅。"
我望着随浪起伏的银色小盒子,突然意识到——
这世上终于有样东西,比我那些药片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