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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

醉梦笙歌

冰冷的防盗门在身后沉重关闭,隔绝了江屿最后那句绝望的嘶吼,也隔绝了林见星世界里最后一点光。他抱着那个装着逃亡物资的背包,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僵立在空旷、穿堂风呼啸的楼道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钝痛。九爷的死亡威胁,江屿决绝的驱赶,生母梁安琪(梁秀云)的冷酷迫害,同母异父哥哥林见阳的抄袭与打压……所有冰冷的现实如同沉重的铅块,将他死死压向绝望的深渊。

然而,比这些更尖锐地刺痛他神经的,是那份文件里冰冷的字句——“城南福利院纵火案关键证人梁秀云(梁安琪)”。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带着血腥气,狠狠捅进他记忆深处那扇被牢牢焊死的铁门。门后,是浓烟、灼热、刺耳的哭喊……和一片无法穿透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头痛欲裂,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身体沿着墙壁无力地滑坐下去,昂贵的背包“咚”地一声掉落在脚边。他蜷缩在楼道昏暗的角落,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黑暗中,那扇记忆的锈门,在巨大的痛苦和混乱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

* * *

浓烟。刺鼻的、带着塑料和木头焦糊味的浓烟,像无数只滚烫的手,死死扼住年幼林见星的喉咙和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翻滚的、呛得人流泪的灰黄。灼热的气浪舔舐着裸露的皮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咳咳……小星!小星你在哪?!” 一个比他高半个头、声音带着变声期沙哑和极度惊恐的男孩在浓烟中摸索、呼喊。那是林见阳,他同母异父的哥哥。福利院简陋的宿舍区此刻如同炼狱,哭喊声、物品燃烧的爆裂声、远处模糊的警笛声交织成一片恐怖的乐章。

“哥……哥!我在这里!咳咳咳……” 年幼的林见星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小小的身体缩在一个靠墙的柜子后面,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全身。他记得刚才还在和哥哥分享一块偷偷藏起来的饼干,怎么突然就天翻地覆了?

林见阳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一把抓住林见星的手腕。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却在用力地、紧紧地攥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别怕!跟紧我!我们……我们得出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努力装出镇定。

两个孩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浓烟弥漫的走廊里乱撞。火舌从各个房间门口贪婪地窜出,舔舐着墙壁和天花板。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化。林见星被烟呛得几乎窒息,小小的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死死抓着哥哥的手,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混乱中,他们似乎靠近了宿舍区通往外面活动场的那扇厚重的铁门。那是唯一的生路!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

“砰——!”

一声巨响!一块燃烧着、带着火星的巨大木梁,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从他们头顶上方轰然坠落!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距离铁门只有几步之遥的地面上!火星四溅,热浪逼人!瞬间升腾起的火焰和浓烟,像一道骤然降下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死亡幕布,将那道象征着生路的铁门彻底隔绝!

“啊——!” 两个孩子同时发出惊恐绝望的尖叫!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却被这从天而降的烈焰彻底斩断!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巨锤,狠狠砸在年幼林见星的心上!

就在这时!

“让开!快让开!” 一个尖锐、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女声在浓烟后方响起,充满了急迫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紧接着,一个穿着福利院护工旧制服、头发凌乱、脸上沾满黑灰的女人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浓烟中冲了出来!她的目标极其明确——那扇被火焰封锁的铁门!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求生欲和……一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这个女人,就是梁秀云!后来的梁安琪!

她看也没看蜷缩在火墙这边、满脸惊恐的两个孩子,仿佛他们只是碍事的障碍。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眼中只有那扇门!她猛地将挡在身前、因为恐惧而僵住的林见阳狠狠推开!

“啊!” 林见阳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道推得踉跄着撞在滚烫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呼。

梁秀云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推开林见阳的力道,她竟然不顾那燃烧的木梁和灼人的火舌,用身体猛地撞向那道铁门旁边、被火焰燎得滚烫的金属门框!她的目标是门框上方一个被火焰暂时忽略的、狭窄的破旧气窗!

“哐当!” 她的身体狠狠撞在灼热的金属上,发出一声闷响,皮肤瞬间被烫得发出“滋啦”的轻响!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地试图攀爬上去!

年幼的林见星被这疯狂的一幕惊呆了。他离门框最近,梁秀云撞门时带起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后背重重撞在同样滚烫的门框另一侧!

“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皮肉被烙铁烫穿的剧痛瞬间从后背肩胛骨下方传来!年幼的林见星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那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他全身!他清晰地感觉到皮肤被烧焦、粘在滚烫金属上的恐怖触感!

就在这剧痛袭来的瞬间,他痛苦地扭过头,视线模糊地对上了梁秀云那张因痛苦和疯狂而扭曲的脸。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他看到了女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求生欲,看到了她对自己和哥哥的彻底无视,也看到了……她脖颈上,一条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的、亮闪闪的廉价项链吊坠——一个粗糙的蝴蝶形状。

紧接着,梁秀云似乎终于扒住了气窗边缘,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自己瘦小的身体向上挤去!

“别丢下我们!妈妈——!!!” 被撞倒在墙边、目睹母亲疯狂举动的林见阳,发出了撕心裂肺、充满了被抛弃的巨大恐惧和绝望的哭喊!这声“妈妈”,如同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林见星剧痛混乱的脑海里!

妈妈?这个疯狂的女人……是妈妈?!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沸腾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林见星脑中所有的恐惧、剧痛、窒息感和被至亲抛弃的灭顶绝望!巨大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彻底摧毁了他年幼心智的最后防线!

“呃……” 林见星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眼前梁秀云拼命钻窗的背影、林见阳绝望哭喊的脸、周围跳跃的狰狞火焰、刺鼻的浓烟、后背那撕心裂肺的灼痛……所有的感官刺激被无限放大、扭曲、旋转,最终化为一片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小小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最后模糊听到的,是林见阳那充满了无尽怨恨、如同诅咒般在他耳边炸响的嘶吼:

“都是因为你!你妈妈有钱!她来接你了!她不要我了!她也不要你了!你妈妈不要你了——!!!”

“原来……林见阳没死,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了沉寂、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

……

当林见星再次有模糊的意识时,是在消毒水气味浓烈的医院里。他浑身缠满纱布,后背的灼伤和后脑的撞击让他头痛欲裂,虚弱不堪。福利院的阿姨和陌生的警察围着他,问着关于火灾、关于那个逃跑的女人问题。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浓烟。

不记得火焰。

不记得那个疯狂撞门、脖颈带着蝴蝶项链的女人。

不记得那个被推倒、发出绝望哭喊的哥哥。

更不记得后背那道如同耻辱烙印般的灼痛是怎么来的。

他的记忆,就像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又被那重重的一撞彻底封死。只留下一片空白,和锁骨下方那道丑陋的、伴随终生的烫伤疤痕,像一个无声的、来自地狱的嘲讽印记。

* * *

楼道冰冷的穿堂风刮过林见星布满泪痕的脸颊,将他从那个灼热绝望的回忆地狱中猛地拽回现实。他依旧蜷缩在墙角,身体因为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落叶。后背肩胛骨下方,那道早已愈合的陈年疤痕,此刻仿佛被无形的火焰重新点燃,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幻痛!

“妈妈……”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被彻底颠覆的认知所带来的巨大荒诞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个在火海中疯狂撞门、为了自己活命可以毫不犹豫推开亲生儿子、甚至间接导致他遭受烙刑般痛苦的女人……那个脖颈带着廉价蝴蝶项链的女人……就是梁安琪!就是后来那个衣着光鲜、冷酷无情、用项目和抄袭将他逼入绝境的“梁总监”!更是……他血脉相连的……生母?!

而那个在火墙另一边,被母亲狠狠推开,发出绝望哭喊“妈妈”,最后用充满怨恨诅咒他“你妈妈不要你了”的男孩……就是林见阳!他同母异父的哥哥!那个后来抄袭他的画作、处心积虑打压“星轨”、成为梁安琪手中最锋利屠刀的……林见阳!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那份冰冷的文件和这残酷的回忆,彻底拼凑成一幅令人作呕的、充满背叛与扭曲的家族图景!

“嗬……嗬……” 林见星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气声。巨大的痛苦、被至亲双重背叛的绝望、以及那场烈火带来的、被尘封多年的原始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将他淹没。他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陷入头皮,仿佛要将这可怕的记忆和身世再次挖出去。

就在这时——

嗡…嗡…

他掉落在脚边的背包里,传来一阵沉闷却持续的震动声。是他自己的手机。

林见星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恐地盯着那个背包,仿佛里面藏着择人而噬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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