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屿岛的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燥热,只余下海浪永无止境的低吟,和空气里弥漫的咸腥水汽。白日里金灿灿的沙滩,此刻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冷光,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远处镇上的灯火和民宿透出的暖黄光晕,如同散落在黑暗幕布上的星子,遥远而模糊。
林见星独自一人,沿着退潮后湿润坚实的沙滩,漫无目的地走着。赤脚踩在微凉的沙粒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很快又被涌上来的细浪温柔抹平。民宿里,陈晨的鼾声隔着门窗隐约可闻,夏薇和许嘉言大概也早已沉入梦乡。只有他,被一种混杂着疲惫和奇异清醒的思绪缠绕着,无法安眠。
晚风带着海藻的气息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雾霭。白日里伙伴们的欢声笑语、海鲜的鲜美、阳光的炽热,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真正触及他心底那片荒芜之地。沙滩上那两个被潮水带走的名字,仿佛刻在了灵魂深处,带着一种空落落的痛楚。
就在他停下脚步,望着海天交界处那一片深邃的黑暗出神时,一种强烈的、几乎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袭来!
林见星猛地转身!
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勾勒出不远处一块巨大礁石的轮廓。礁石投下浓重的阴影,而在那阴影的边缘,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影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形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熟悉,却又带着一种风尘仆仆的疏离和……深重的疲惫。他像一尊沉默的礁石,无声无息,只有那双在黑暗中看过来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蛰伏已久的兽瞳,死死地、贪婪地锁在林见星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到极致的东西——浓得化不开的思念,被强行压抑的渴望,深不见底的担忧,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挣扎。
江屿!
林见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眨了眨眼,可那个身影依旧清晰地立在那里,真实得令人心颤。
“江……”一个破碎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他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名字。
礁石阴影下的身影动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远离民宿灯火的方向,那片更空旷、更幽暗的海滩,微微偏了偏头。一个无声却不容置疑的指令。
林见星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被那目光牵引的木偶,双脚不受控制地迈开,一步一步,踩过微凉的沙滩,朝着那片远离光亮的黑暗走去。每一步,都踏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上。海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只有海浪单调地冲刷着岸线。
终于,他走到了江屿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江屿的侧脸。他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加冷硬锋利,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风霜和难以掩饰的憔悴。但他看着林见星的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滚烫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失而复得的巨大悸动和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自制力的脆弱。
两人在寂静的月光沙滩上无声对峙。海风卷起林见星的衣角,也吹动江屿额前凌乱的碎发。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质,充斥着无声的质问、巨大的委屈、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思念。
“为什么……”林见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医院……为什么走?电话……为什么不接?酒吧……酒吧被砸……是不是九爷?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担忧、不解和被遗弃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所有的堤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的沙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他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却满腹委屈的孩子,在质问那个把他弄丢的大人。
江屿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看着林见星汹涌的泪水,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控诉,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林见星完全笼罩。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弦,在触及林见星眼泪的瞬间,彻底崩断!
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手扣住林见星的后颈,一手紧紧箍住他纤细的腰身,猛地将他整个人按向自己滚烫的胸膛!
下一秒,滚烫而带着海风咸涩气息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强势和无法言喻的绝望渴求,狠狠地、重重地覆压了下来!
“唔——!”林见星所有的质问和控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气(江屿唇上似乎有未愈的细小裂口)的吻堵回了喉咙里。这不是温柔的触碰,更像是一场沉默的战争,一场灵魂的确认!江屿的吻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霸道地撬开他的唇齿,攻城略地,不容丝毫退却。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疯狂地卷缠着他的,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所有的委屈、恐惧和那份刻骨的思念都吸吮出来,吞吃入腹!
林见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身体因为震惊和缺氧而微微发软,只能徒劳地攀附着江屿宽阔坚实的后背。指尖陷入他紧实的肌肉纹理,仿佛抓住唯一的浮木。江屿的气息铺天盖地,带着熟悉的雪松冷冽,混杂着风尘、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将他彻底淹没。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充满侵略性的安全感,却也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
这个吻,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烈火,滚烫、窒息,却也……奇异地带着一种归属般的确认。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见星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这片灼热里时,江屿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他依旧紧紧抱着林见星,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人都剧烈地喘息着,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出白色的雾气。
江屿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见星,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情动的迷蒙和未散的委屈,嘴唇被吻得红肿湿润。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痛楚和怜惜。他用指腹,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温柔,轻轻拭去林见星眼角残余的泪水。
“……对不起。”江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沉重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自责,“让你……担心了。”
这迟来的、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见星心中所有委屈的闸门。他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江屿的颈窝,双手死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像个受伤的小兽般呜咽出声,声音破碎不堪: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江屿……我找不到你……医院……空空的……电话……打不通……酒吧……那些人……我好怕……怕你……”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在此刻倾泻而出,“……沙滩上……我写了你的名字……被海浪……冲走了……就像……就像你一样……”
江屿的身体猛地僵住,随即更紧地收拢双臂,仿佛要将怀中这具颤抖的身体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林见星每一句破碎的哭诉,都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感受着颈窝处滚烫的湿意,感受着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无尽的怜惜和痛楚,一遍又一遍地、近乎虔诚地亲吻着林见星柔软的发顶,吻去他额角的湿意,笨拙地安抚着。
“不会……”他嘶哑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低沉而坚定,像在许下最郑重的誓言,“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他捧起林见星泪痕交错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翻涌着风暴和痛楚的眼眸,“见星,看着我。”
林见星泪眼朦胧地抬起眼。
“听我说,”江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离开,是为了扫清障碍。那些黑暗的、肮脏的东西……那些会伤害到你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和决绝,“我必须亲手把它们……清理干净。”
他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林见星红肿的唇瓣,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浓烈的爱意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再给我一点时间。相信我。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好。等我……回来找你。干干净净地……回来找你。”
“等我”两个字,不再是医院里冰冷的诀别,而是此刻带着滚烫体温和沉重承诺的烙印,深深烙在林见星的心上。
林见星望着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决心和那份不容置疑的爱意,所有的质问和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沉重的承诺和眼前真实的、滚烫的怀抱暂时安抚了。他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纯粹的委屈,而是混杂着巨大的不舍、担忧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我等你……”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异常坚定,“江屿……我等你回来。”
江屿深深地、贪婪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的吻,不再是狂风暴雨,而是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眷恋和不舍,轻轻落在林见星的眉心、眼睑、鼻尖,最后,珍而重之地,印在他微肿的唇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封印,一个带着海潮气息的、未尽之诺的烙印。
月光清冷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空旷的银色沙滩上。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涌上、退去,哗——哗——,如同亘古的低语,见证着这场发生在黑暗边缘的、短暂的重逢与注定更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