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程小雨盯着天花板，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自从那晚离开俞明川的公寓后，睡眠就成了奢侈品。

手机屏幕亮起，林妙的信息跳出来：「今天还去福利院吗？要不要我陪你？」

程小雨回复了一个笑脸：「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与俞明川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天前，她发的那句「我需要一些时间」。他没有回复，也没有试图联系她——这反而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福利院比平时安静。周末的义工大多去参加社区活动了，只剩下程小雨和几个工作人员。她正在整理图书角，突然听到院长惊喜的声音："又有匿名捐赠！"

程小雨转过头，看到院长拆开一个大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绘本和教材。她好奇地凑过去："这次是什么？"

"天哪！"院长拿出一套装帧精美的书籍，"是《世界儿童文学全集》的珍藏版！还有配套的有声书！"她翻看着，突然压低声音，"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次了，每次都正好是我们最需要的..."

程小雨接过那套书，手指轻轻抚过烫金的书名。这套全集她再熟悉不过了——上个月她刚跟俞明川提过，福利院的孩子们需要更好的文学读物，但原版全集太贵了...

"小雨？你没事吧？"院长关切地问。

程小雨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发热。她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太为孩子们高兴了。"

整理捐赠物品时，她发现每一本书都是她曾经随口提过福利院需要的。更让她心头一颤的是，其中几本特别标注了适合自闭症儿童的绘本——这是她私下跟俞明川聊过的一个话题，关于福利院新来的自闭症小男孩。

"他真的...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程小雨小声自语，胸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下午的讲故事时间，孩子们围坐在程小雨身边，但她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那个自闭症的小男孩——小北，今天第一次主动坐到了圈子里，虽然还是离得远远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她手中的新绘本。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小王子》..."程小雨翻开书，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故事讲到一半，她注意到小北悄悄挪近了一点。这个细微的变化让她鼻子一酸。如果俞明川在这里，他会怎么反应？她几乎能想象到他那种克制却真实的喜悦，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

"小雨姐姐，你怎么哭了？"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程小雨这才发现泪水已经滑到下巴。她慌忙擦掉："没事，只是...这个故事太感人了。"

回家的路上，程小雨鬼使神差地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经过俞明川公司的那条。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街边的咖啡店。以前俞明川说过，他经常在那里吃午餐...

玻璃窗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猛地停住脚步。俞明川独自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但他并没有在看，而是盯着手中的什么东西出神。从程小雨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消瘦了许多的侧脸和明显没好好打理过的头发。

她下意识地退到一棵树后，心跳如擂鼓。五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得惊人。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离开时，俞明川抬起头，目光恰好投向窗外。程小雨屏住呼吸，但他似乎没有发现她，眼神空洞地掠过她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

这次她看清了——那是她落在公寓的猫咪耳钉。

程小雨转身快步离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回到家，她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突然震动，她条件反射般抓起来，却只是一条广告短信。

"我在期待什么..."她自嘲地笑了笑，却无法忽视心底那股强烈的失落。

第二天是周一，程小雨早早来到书店。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咖啡和旧书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能找回一些安定感。

"早啊小雨！"林妙从库房探出头，"门口有你的东西。"

程小雨疑惑地走到门口，发现一个精致的纸袋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餐。没有跟踪，只是记得你周一总是最早到。——K」

她打开杯盖，热腾腾的燕麦粥香气扑面而来，旁边还有一个小格子装着蜂蜜。这是她最喜欢的搭配，但只在一次闲聊中提过。

程小雨环顾四周，街上行人匆匆，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捧着保温杯，胸口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哇，爱心早餐？"林妙凑过来，挑眉问道。

程小雨没有回答，只是小心地拧紧杯盖，将便签折好放进钱包。

一整天，她都能感觉到林妙探究的目光，但她不想解释——她自己都理不清头绪。愤怒、困惑、怀念...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下班时分，天空飘起细雨。程小雨站在屋檐下，望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发愁。突然，她的目光被对面街角的一把黑伞吸引——伞下那个挺拔的身影太过熟悉，即使只露出半边侧脸也能认出是俞明川。

他似乎只是路过，目光扫过书店时停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停留的意思。

程小雨不知哪来的冲动，抓起包包冲进雨中："俞明川！"

伞下的身影猛地顿住，缓缓转身。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能看到他眼中的震惊和...希望？

"你...没带伞。"俞明川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低沉而克制。

程小雨站在雨中，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你在干什么？"

俞明川快步走过来，将伞举到她头顶："路过。"

"连续五天都路过？"程小雨直视他的眼睛，"还有早餐？还有福利院的捐赠？"

俞明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我...在学着尊重你的空间。"他的声音很轻，"周医生说要给对方选择的权利..."

"周医生？"

"我的...心理咨询师。"俞明川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某个点，仿佛不敢直视她，"这周开始的。"

雨越下越大，但两人谁都没动。程小雨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小心翼翼的表情，心中的坚冰开始融化。

"你病了多久？"她突然问。

俞明川愣了一下："三天...你怎么知道？"

"猜的。"程小雨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一阵沉默。雨水打在伞上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那些照片..."程小雨终于提起最沉重的话题。

俞明川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删了。所有的记录都销毁了。"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我知道那不对...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了解一个人。"

程小雨注视着他痛苦的表情，突然想起福利院那些精准的捐赠，想起保温杯里温度刚好的燕麦粥，想起他病中还记得给她送伞...这个男人的爱或许方式有问题，但确实真实存在。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不是五天...是真正的时间。"

俞明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理解的微光："我明白。"

"但是..."程小雨犹豫了一下，"也许...我们可以偶尔发消息？不是很多，就...偶尔。"

俞明川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的星："好。"

"还有，"程小雨补充道，"你要继续看心理医生。"

"已经在预约下周的了。"俞明川迅速回答，然后像是怕显得太急切，又补充，"我是说...我会的。"

程小雨忍不住笑了："你现在看起来像个认错的小学生。"

俞明川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他接近微笑的表情："我确实...在重新学习很多事。"

雨势渐小，程小雨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犹豫了一下，伸手擦掉俞明川脸上的雨水。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害怕惊走一只蝴蝶。

"我得走了，"程小雨后退一步，"明天...书店见？"

俞明川摇摇头："周三。我记得你周三下午休息。"看到程小雨惊讶的表情，他赶紧补充，"旧习惯...我会慢慢改。"

程小雨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明川？"

"嗯？"

"谢谢你的燕麦粥。还有...福利院的礼物。"

俞明川站在那里，手中的伞微微倾斜，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不客气。"

接下来的两周，程小雨和俞明川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不再每天出现在书店，但每周三下午必定会来，坐在他们初次相遇的那个角落，安静地看书。有时他会带一杯咖啡给她，但不再自作主张加奶不加糖，而是先发消息询问。

程小雨则开始在每周四晚上给他发一条简短的消息，有时是分享一本新书，有时只是问候。她小心地保持着这种距离，既不给希望也不彻底断绝。

周三的书店，程小雨正在整理新到的绘本，林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家'书友'又来了。"她朝角落努努嘴，"这次带了个大本子，写写画画好认真。"

程小雨偷偷瞥了一眼。俞明川确实在写什么，表情专注得近乎严肃。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似乎瘦了，但精神好了许多，头发也修剪得整齐利落。

"不去打个招呼？"林妙小声问。

程小雨摇摇头："再等等。"

下班前，程小雨注意到俞明川离开了座位，但那个大本子还放在桌上。出于好奇，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本素描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标题是《健康关系学习手册》。最新一页写着：

"第七课：尊重边界

不过度干涉对方决定

接受拒绝而不报复

允许对方有隐私空间

..."

旁边还有笨拙的涂鸦，画着两个小人保持适当距离对话的场景。程小雨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认真的笔迹，胸口泛起一阵暖意。

俞明川回来时，程小雨假装在整理旁边的书架。他默默收起素描本，临走时对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搭讪。

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持续着，直到又一个周三。程小雨早早来到书店，在俞明川常坐的位置放了一个小牌子：「预留——给特别的俞先生」。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不确定他是否明白这个信号。但当她看到推门而入的俞明川站在那个座位前，盯着牌子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抬头寻找她的目光时，程小雨知道，他们终于走到了某个转折点。

午休时间，书店后面的小咖啡馆。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共享的拿铁。

"我想看看。"程小雨突然说。

俞明川疑惑地抬头："看什么？"

"你的心理咨询笔记。还有那个...学习手册。"

俞明川的瞳孔微微扩大，但没有拒绝。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她："上周开始的记录...周医生说我有'控制倾向'和'亲密关系障碍'，源于童年经历..."

程小雨翻看着那些详细的笔记和心理评估报告，每一页都签着"周文涛医生"的名字和日期。最后一页是俞明川自己写的总结：

"爱不是占有，而是尊重。关心不是控制，而是支持。我需要学习健康地表达感情，而不是将人当作需要管理的项目。"

程小雨抬起头，发现俞明川正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明显的不安。

"我需要你尊重我，"程小雨直视他的眼睛，"不是因为你害怕失去我，而是因为你真的认同这是对的。"

俞明川深吸一口气："我明白。这需要时间...但我在学。"他翻开素描本，指着一页，"比如这个，我列出了你的边界清单...当然，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更多..."

程小雨看着那个清单，上面已经写了几条：

不擅自决定她的事情（如收银系统）

不过问她的每一分钟行踪

不偷拍或未经允许拍照

接受她有时需要独处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可以再加一条吗？"

俞明川立刻拿出笔："请说。"

"犯错时要道歉，而不是找借口。"

俞明川认真写下这一条，然后在下面画了重点线："对不起，"他的声音低沉而真诚，"为所有越界的行为。"

程小雨点点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我接受道歉...但需要看到改变。"

"我会证明的。"俞明川的眼神坚定得近乎执拗，"不管需要多久。"

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小雨突然想起他们初次相遇时，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光里，接住了那些掉落的书。

也许，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平凡。也许，有些错误值得给第二次机会。她轻轻翻转手掌，让指尖碰到他的——一个小小的试探，一个重新开始的信号。

俞明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反握住她的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两人相视一笑，阳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跳跃，温暖而明亮。

冷静与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