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宁轩开始频繁地出现幻觉。
有时是在弹琴时,指腹会突然触到一片温热——像宋书安从前悄悄把手塞进他掌心取暖的温度;有时是在红叶林里,风穿过树叶的声响会变成她的声音,轻轻喊他“宁轩”;最清晰的一次,是他在溪边打水,水面倒映出的影子里,他身后站着个穿黑斗篷的姑娘,正弯腰替他拂去斗篷上的落叶。
他猛地回头,只有被风吹起的红叶打着旋儿落下,落在他空荡荡的肩头。
“书安?”他对着空气喊,声音在林子里荡开,惊起几只飞鸟。
飞鸟盘旋着掠过头顶,翅膀划破云层的声音,像极了她最后那天说的“雪停了”。
他开始在琴谱上写新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断断续续的音符,像他零碎的思念。写累了,就把琴谱铺在地上,用红叶拼出她的名字。阳光透过叶隙照在“涩涩安”三个字上,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有个雨天,他在雨林的大树屋下避雨,遇到个迷路的小光之子。孩子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哭,斗篷上的流苏都湿透了,像极了第一次在暮土见到的宋书安。
“别怕。”柳宁轩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孩子身上,“我送你出去。”
孩子攥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哥哥,你在等谁呀?”
“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会回来吗?”
柳宁轩望着雨幕里模糊的树影,那里曾有她笑起来时眼里的光。“会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只是……走得慢了点。”
送完孩子回来,他在树屋的角落里发现了个东西——是半截磨损的蜡烛,蜡身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宋书安的。他认得,那是她总爱揣在怀里的那根,说是能带来安稳。
他把蜡烛攥在手心,直到蜡身被体温焐化,黏在掌纹里,像块洗不掉的疤。
入秋时,红叶林开始落叶。柳宁轩每天都会扫出一条通往塔顶的路,路上铺着厚厚的红叶,像条通往过去的地毯。他总觉得,等这条路铺到塔顶,沈槐安就会沿着红叶走下来,笑着说“竹声,我回来了”。
可直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塔顶还是空荡荡的。
他的光翼越来越黯淡,像风中残烛。有人劝他去伊甸修复,他只是摇头——他怕修复了光翼,连那些模糊的幻觉都会消失。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完整的梦。
梦里还是千鸟城的雪天,宋书安穿着他送的新斗篷,站在塔顶的飞鸟群里,冲他挥手。“宁轩,我等你很久了。”
他跑过去,终于抱住了她。她的斗篷很暖,发间有雪的味道,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书安,我好想你。”他把脸埋在她颈窝,眼泪打湿了她的斗篷,“你别走了好不好?”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他的头发,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发疼。“宁轩,红叶落了。”她轻声说,“该走了。”
他猛地惊醒,胸口的位置像被挖空了一块,疼得喘不过气。窗外的月光透过木屋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拼出个残缺的影子,像被人硬生生掰走了一半。
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红叶林里的木屋空了。
钢琴还摆在原地,琴键上落着片干枯的红叶,旁边压着本写满音符的琴谱。最后一页没有曲子,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书安,我来赴约了。”
千鸟城的塔顶,多了堆新的红叶。风过时,红叶会顺着塔顶往下滑,像场永远下不完的红雪。有光之子说,在雪落得最密的时候,能听见两句重叠的叹息——一句像少年的,一句像姑娘的,混在风里,轻轻说“我等你”。
后来,光遇的每个凛冬,都会有穿斗篷的光之子去红叶林。他们说,只要在琴上弹起那首没名字的曲子,就能在雾里看见两个牵手的影子,慢慢走向塔顶,走向漫天飞舞的红叶里。
而那些年柳宁轩攒下的碎星,在他离开后,化作了千鸟城上空的星群。每到月圆夜,星群会连成两个依偎的剪影,像有人用星光,把他们永远刻在了凛冬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