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天,松涛苑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京畿深冬最后一丝料峭。
鎏金狻猊香炉吐着宁神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缠绕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暖气息。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北风,只余下雪花扑簌簌落在窗纸上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安详。
矮几上,那束来自断魂崖石缝的格桑花标本静静躺在紫檀木匣中,干枯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淡紫与金黄凝固成永恒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绝境中的倔强与希望。
旁边一盏剔透的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依偎在窗边软榻上的两人身影温柔地笼罩。
萧衍斜倚在厚厚的锦褥软枕上,左臂因伤依旧虚拢着,只用未受伤的右手松松揽着沈南意的腰。
他换下了象征身份的锦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柔软细棉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眉宇间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松弛与慵懒。
沈南意则蜷靠在他身侧,头枕着他的右肩,身上松松裹着件海棠红绣缠枝莲的软缎寝衣,如瀑的青丝散落在他臂弯和枕畔,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白如玉。
窗外是沉寂的雪夜,窗内却暖意如春,流淌着无声的缱绻。
“等开春,雪化了,京郊的桃花该开了。”
沈南意把玩着萧衍寝衣上的一粒盘扣,指尖感受着细棉布料的柔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向往,
“我们去玉泉山下的桃花坞住几日可好?听说那里有上千株老桃树,花开时如云似霞,落英缤纷,能下好大一场桃花雨。”
萧衍低低“嗯”了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带着宠溺的笑意:
“好。就我们两个,不带旁人。寻一处临溪的小院,推开窗便是花海。我早起给你煮桃花羹,用晨露和初绽的花瓣,清甜得很。”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清冽的晨风带着花香涌入,她在花树下回眸浅笑,裙裾沾着落红……心尖便柔软得一塌糊涂。
沈南意眼中漾开笑意,抬起头,指尖调皮地点了点他高挺的鼻梁:
“世子爷还会煮羹?莫不是想毒死我?”
萧衍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攥在掌心,墨玉般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为了夫人,学便是了。总比当年在烽燧堡,只能让你啃干粮喝雪水强。”
提及那不堪回首的过往,语气却是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和一丝调侃。
沈南意心头微暖,顺势靠回他肩头,目光飘向窗外朦胧的雪影:
“那……等桃花谢了,我们去江南?乘一艘画舫,顺着运河慢慢走。听说江南的春天,杏花烟雨,小桥流水,连风都是软的。我们去听评弹,吃松鼠鳜鱼,买最时兴的苏绣料子……”
“好,”
萧衍从善如流,声音低沉悦耳,
“寻个僻静的水镇,赁条小船。白日里我撑船,你坐在船头,看两岸粉墙黛瓦,烟柳画桥。晚上泊在芦苇荡边,就着渔火,给你温一壶女儿红,听雨打船篷……”
他描绘着那水汽氤氲、桨声欸乃的画卷,仿佛已置身其中,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和北境的肃杀。
沈南意听得心驰神往,又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那还要去蜀中!看剑阁峥嵘,蜀道之难。听说那里的山高得能摸到云彩!我们去青城山访道,去峨眉山看猴子!还要尝尝最地道的麻辣锅子,辣得你直跳脚才好!”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盛满了星子。
萧衍被她明媚的笑容感染,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他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
“夫人有令,莫说蜀道,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去。只是那麻辣锅子……”
他故意蹙了蹙眉,露出几分“惧意”,
“夫人得手下留情,为夫这北地的肠胃,怕是消受不起那蜀地的热情。”
“不怕,”
沈南意狡黠一笑,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我护着你。辣狠了,我给你寻最甜的米酒酿圆子解辣!”
耳边的温热和那带着娇憨的承诺,让萧衍眸色渐深。
他侧过头,一个轻吻落在她光洁的额角:
“有夫人在,便是穿肠毒药也甘之如饴。”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带着撩人的沙哑。
沈南意脸颊微热,嗔了他一眼,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沉水香的宁和。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而悠远:
“其实……不去那些地方也很好。”
萧衍微微挑眉,无声地询问。
“就在这松涛苑里,”
沈南意抬起头,目光环视着这间温暖熟悉的暖阁,眼中盛满了安宁的满足,
“春日里,看庭前的芍药一丛丛开得热闹,我替你研墨,你教我画花样子。”
“夏夜里,在葡萄架下支张竹榻,摇着蒲扇,听你讲些……嗯……不那么吓人的兵书故事。”
“秋深了,扫了落叶煮茶,看枫叶红透西窗。”
“冬日……就像现在这样,拥炉赏雪,听雪落松涛的声音……”
她描绘着最寻常不过的四季轮回,最琐碎的家常光景,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与向往。
萧衍静静听着,心中那根因战场而绷紧多年的弦,在她轻柔的话语中彻底松弛下来,化作一池春水。
他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份平凡的愿景揉进骨血里。
“好,”
他低语,声音醇厚如酒,带着无尽的珍重,
“哪儿也不去,就守着我们的松涛苑。春日我为你簪新开的芍药,夏夜给你打扇驱蚊,秋深替你扫落叶暖手,冬日……”
他顿了顿,低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微凉的唇瓣上,一触即分,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冬日就如今夜,拥着我的夫人,听雪落,看灯花,画……我们的往后余生。”
他松开她一些,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笔墨纸砚上。他示意沈南意取过一张素笺和一支细狼毫。
“做什么?”
沈南意好奇。
“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