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朔风,终于在车轮辘辘南下中,渐渐褪去了刺骨的锋芒。
越往南行,官道两旁的积雪便越薄,枯黄的衰草下,隐约透出点点顽强的新绿。
天空不再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开始显露出澄澈的蔚蓝,阳光带着久违的暖意,透过车窗洒在车厢内。
依旧是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内里暖炉熏着清雅的梅香。
萧衍斜倚在厚厚的锦褥软枕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银狐皮毯。
他气色比离开黑石岭时好了许多,眉宇间那份久居战场、挥之不去的沉凝锐利,被一种深沉的平静和不易察觉的松弛所取代。
肩上的旧伤在长途跋涉中仍会隐隐作痛,但他已学会与之共处,不再如从前般紧锁眉头。
沈南意坐在他身侧,膝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
她正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里面垫着柔软的素绸,静静躺着几样北境的“纪念”:
一枚在云中互市买的、镶嵌绿松石的狄族银戒;
一束早已干透、却依旧保持着淡紫与金黄交织的格桑花标本,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如同凝固的生命瞬间;
还有一块黝黑光滑、带着天然纹理的黑石岭山石碎片。
她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几朵小小的格桑花,目光温柔而专注。
这是他们在断魂崖下那处绝壁平台石缝中发现的奇迹,是绝望之地开出的希望之花。
她特意请人小心压制风干,保存了下来。
“看,”
她将木匣递到萧衍眼前,声音带着一丝献宝般的雀跃,
“还像在崖下时那么精神。”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些花朵上,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暖意。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花朵,而是握住了沈南意捧着木匣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嗯,像你一样。”
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微哑,却异常温柔,
“再艰难的地方,也能开出最美的花。”
沈南意脸颊微热,嗔了他一眼,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她合上木匣,珍重地放在一旁,身子微微靠向他,头枕在他的右肩上。
车窗外,南下的风景如同流动的画卷。
被战火蹂躏过的村庄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井然有序的田畴和炊烟袅袅的宁静村落。
官道上的行商旅人也多了起来,脸上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却也少了北境边民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惶。
“云中城那些新起的房子,不知封顶了没有?”
沈南意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问道。
“有赵铁柱他们盯着,差不了。”
萧衍闭着眼,声音带着笃定,
“开春化冻,进度会更快。互市也稳了,商路通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虽已卸下北境行营元帅的实职,但那份对北境军民的责任感,已融入骨血。
“那个狄族部落的老族长,送的小马驹,不知萧锋养得如何了?”
沈南意想起离开草原前,老族长执意送给他们的一匹刚断奶、毛色火红的小马驹,眼神亮晶晶的。
萧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萧锋来信说,那小家伙精神得很,能吃能闹,就是性子烈,除了他,谁都不让靠近。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等它长大了,教你骑马。在咱们自己家的马场里,安全。”
“好。”
沈南意应着,心中充满了暖融融的期待。
她不再只是那个困于后宅、忧心夫君安危的世子夫人。
她走过北境的焦土与新生,见过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可贵,更与他并肩站在了断魂崖下,见证了生命的顽强。
她的心,如同那南归的雁阵,变得开阔而坚定。
数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在望。
熟悉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镇国公府,而是在萧衍的示意下,停在了京郊十里长亭旁。
沈南意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萧衍在她搀扶下下了车,站在长亭边。
冬日的长亭,枯藤缠绕,显得有几分萧索。
亭外衰草连天,与数月前他们在此风雪送别的景象重叠,却又截然不同。
萧衍的目光扫过亭柱,扫过亭外那片曾经被离别的泪水浸湿的土地。
寒风依旧凛冽,却不再带着令人心碎的绝望。
他牵起沈南意的手,走到长亭中央。
“还记得这里吗?”
他低声问,声音在空旷的亭内显得格外清晰。
沈南意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如何能忘?那天的风雪,那天的马蹄声……还有你……”
她说不下去,想起当日看着他融入玄甲洪流、决然北去的背影,心口依旧会抽痛。
萧衍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中,目光深邃地凝望着她:
“那天,我向你许诺‘等我’。今日,我带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深沉满足,
“南意,我们回家了。这一次,是真正的……一起回家。”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
这简单的话语,却如同最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沈南意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离别的阴影。
泪水无声滑落,她用力回握他的手,重重地点头:
“嗯,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