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城的互市开埠，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荡起层层涟漪。

　　承狄双方压抑多年的商贸需求，在这片新开辟的广场上找到了宣泄口。

　　最初的试探与谨慎迅速被喧嚣的交易声浪取代。

　　萧衍与沈南意并未立刻离开云中城。

　　他们换下了象征身份的华服，只着寻常富户的锦缎棉袍，外罩厚实的狐裘或羊羔皮袄，混迹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沈南意挽着萧衍的手臂，穿行在喧闹的市集里。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鲜活的气息：大承丝绸的柔滑光泽与幽幽熏香，北狄厚重皮毛的膻味与草药的苦涩，烤馕饼的焦香，煮奶茶的醇厚奶味，还有牲畜粪便、汗水和不同语言交织在一起的、充满生命力的嘈杂。

　　她好奇地看着狄人摊位上色彩浓烈、图案粗犷的挂毯，触摸着那些触手生温、厚实得能抵御最酷寒的雪狼皮。

　　萧衍则在一个贩卖北狄弯刀和弓箭的摊位前驻足，拿起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匕，刀锋幽冷，造型流畅，带着异域的野性美。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眼神精明的老狄人，用生硬的承语热情推销。

　　“喜欢？”

　　萧衍侧头问沈南意。

　　沈南意看着那匕首，想起自己袖中那把曾为她斩断匪徒纠缠的利器，微微一笑，摇摇头：

　　“有你就够了。”

　　她拉着他走向另一边，那里围着一群孩子，一个狄族老人正用灵巧的双手，用染色的羊毛飞快地捻着毛线，编织出栩栩如生的小羊羔。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欢喜。

　　沈南意看得入神，掏出几块在京城买的松子糖，分给那些眼神怯怯却又充满渴望的狄族孩童。

　　孩子们起初不敢接，直到老人用狄语说了几句，他们才欢呼着接过糖果，小脸上绽开羞涩而灿烂的笑容，用不熟练的承语说着“谢谢”。

　　萧衍站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幕，冷硬的面部线条在不经意间柔和了许多。

　　战争的仇恨在下一代纯净的眼神中，似乎有了消融的迹象。

　　他拿出碎银，买下老人编织的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色小羊羔玩偶，递给沈南意。

　　“像不像你？”

　　他低声打趣，眼中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

　　沈南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珍重地将小羊羔抱在怀里，感受着羊毛的柔软温暖。

　　她抬头看向萧衍，火光映照下，他眉宇间那常年笼罩的沉郁似乎被这市井的烟火气冲淡了些许。

　　他们又去了城西那片正在清理重建的区域。

　　曾经的废墟上，立起了新的木架，匠人们吆喝着，妇人们帮忙搬运着砖石木料。

　　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坐在简易的木棚下，用尚算完好的手熟练地编织着藤筐，旁边摆着几件做好的成品，眼神平静而坚韧。沈南意默默地买下了几个藤筐。

　　“元帅？是萧元帅吗？”

　　一个惊喜又带着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萧衍和沈南意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服、拄着拐杖的中年汉子，正激动地看着他们。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

　　“赵……赵铁柱？”

　　萧衍微怔，随即认出了他，是当年左翼军中的一个百夫长，黑石岭断魂崖一战的幸存者之一。

　　“真是元帅！还有夫人！”

　　赵铁柱激动得差点扔掉拐杖，想要行礼，被萧衍一把扶住。

　　“腿……”

　　萧衍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牙的豁口，显得有几分憨厚，也带着几分沧桑：

　　“嗨，断魂崖下捡回条命，丢条腿值了！托元帅的福，朝廷给了抚恤，俺在这开了个小豆腐坊，能养活老娘和孩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简陋棚子。

　　萧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眼中是无声的赞许和沉痛。沈南意将刚买的藤筐递给他：

　　“赵大哥，这个给你装豆腐。”

　　赵铁柱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夫人！”

　　“拿着吧，”

　　沈南意温和地笑着。

　　“我们还要买你的豆腐呢。”

　　捧着热乎乎的豆腐，看着赵铁柱在妻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却充满干劲地忙碌着，萧衍沉默良久。

　　战争的残酷刻在每个人的身上，但生命的顽强，如同这废墟上顽强钻出的小草，同样令人动容。

　　离开云中城，萧衍并未立刻返京。

　　他辞去了大部分仪仗，只留下萧锋和一小队精锐亲卫，如同寻常旅人般，带着沈南意，沿着赤勒河，向着议和后划定的、允许大承商旅通行的北狄草原腹地缓缓行去。

　　议和后的草原，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几分牧歌般的辽阔与宁静。

　　草浪在凛冽的朔风中起伏，一直蔓延到天际，与铅灰色的天空相接。

　　远处，洁白的羊群如同散落的珍珠，在牧人的驱赶下缓缓移动。

　　偶尔能看到几顶圆形的白色毡房，如同巨大的蘑菇散落在广袤的原野上，炊烟袅袅升起，带着牛粪燃烧的独特气息。

　　马车在颠簸的草原小道上行进。沈南意掀开车帘，贪婪地呼吸着这带着草腥和寒意的自由空气。

　　天地如此广阔，仿佛能将人心中所有的郁结都吹散。

　　她回头看向车内闭目养神的萧衍，他紧蹙的眉头似乎也在这片辽阔中舒展了些许。

　　“停车！”

　　沈南意忽然出声。

　　马车停下。她跳下车，像个孩子般奔向一片高坡。

　　萧衍睁开眼，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也下了车，缓步跟了上去。

　　站在高坡之上，视野豁然开朗。金色的草海在风中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大地低沉的叹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群野马正在奔腾，鬃毛飞扬，四蹄踏起滚滚烟尘，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沉睡的巨龙。

　　“真美……”

　　沈南意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天地间的壮阔，狐裘的帽子被风吹落，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肆意飞扬。

　　萧衍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并肩而立，静静地望着这片曾浸染过无数鲜血、此刻却呈现出惊心动魄之美的土地。

　　“当年行军至此，只觉肃杀。”

　　萧衍低沉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如今再看，方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沈南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和心跳的沉稳。

　　“是因为和平了吗？还是因为……身边有了不同的人？”

　　萧衍低头，深深地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里面倒映着金色的草浪和万里晴空。

　　他俯首，一个带着草原清冽气息的吻，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皆因有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他们在草原上逗留了数日。拜访了附近一个狄人小部落。

　　毡房内，热情好客的狄族老人用浓烈的马奶酒和喷香的手抓羊肉招待他们。

　　沈南意起初不习惯那浓烈的膻味和酒劲，但看到萧衍坦然接受，与老人用简单的狄语和手势交流，她也尝试着小口啜饮，学着用手撕扯羊肉，竟也品出几分粗犷的豪情。

　　部落里的孩子们对沈南意颈间那枚温润的玉环和怀里那个羊毛小羊羔充满了好奇。

　　沈南意拿出糖果分给他们，教他们玩承人的翻花绳。

　　语言不通，但笑声是相通的。

　　萧衍则被几个年轻的狄族汉子拉去比试摔跤，交流着驯马的技巧。

　　当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时，他们告别了热情的部落。

　　老族长将一条洁白的哈达献给沈南意，又赠给萧衍一把装饰着银饰的精致小匕首。

　　“愿长生天保佑远方的客人，愿草原的风带走所有的悲伤，带来吉祥。”

　　老族长用狄语祝福道，萧锋在一旁低声翻译。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沈南意抚摸着洁白的哈达，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眉宇间戾气似乎又消散几分的萧衍，心中充满了宁静。

　　这片土地，曾是他们共同的噩梦，如今，却成了疗愈伤痕的净土。#

携手游历慰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