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

　　沈南意那一声用尽生命与灵魂的嘶喊，如同穿云裂帛的悲鸣，狠狠穿透了断魂崖狂暴的风雪，重重砸在下方狭窄平台上的每一个人耳中！

　　那几个正欲行凶的北狄大汉，动作猛地一滞！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眼露凶光的头目巴图，猛地抬头望向风雪弥漫、混沌一片的崖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暴戾。

　　他听不懂那女人喊的什么，但那凄厉绝望的声调，以及目标人物剧烈的反应，都让他瞬间意识到——麻烦来了！这个女人认识这个难缠的俘虏！

　　“杀了这娘们！”

　　巴图用狄语厉声嘶吼，指向崖顶模糊的身影，同时手中淬着幽蓝寒光的弯刀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靠在岩壁上、刚刚因那声呼喊而剧烈挣扎抬头的萧衍脖颈，狠狠劈砍下去！

　　动作狠辣果决，显然是要在解决麻烦源头之前，先灭口！

　　“不——！”

　　沈南意目眦欲裂！心脏仿佛在瞬间被那只落下的弯刀劈成两半。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压倒了所有理智。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本能。

　　目光死死锁定崖壁上一道被冰雪半覆盖、仅容指尖抠住的狭窄岩缝！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崖边猛冲几步，在身体即将坠落的瞬间，用那双早已冻得麻木、伤痕累累的手，死死抠住了那道冰冷的岩缝！

　　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狠狠撞在坚硬的、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崖壁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借着这一撞之力，双脚胡乱地在光滑的冰壁上寻找着任何一点微小的凸起！

　　下方，弯刀带着死亡的寒光，距离萧衍的脖颈仅有寸许！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一瞬之际！

　　那个一直低垂着头、被狄人视为重伤垂死、无力反抗的高大人影，仿佛被那声来自崖顶的呼唤注入了最后一缕神魂！

　　就在巴图弯刀劈落的瞬间，萧衍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曾经俊朗无俦的容颜，此刻只剩下骇人的灰败与深陷的轮廓。

　　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冻疮和污垢，嘴唇干裂发紫，渗出暗红的血丝。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或盛满星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浑浊的血色和一片濒死的空洞，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然而，就在这无尽的死寂深处，却有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又顽强到令人心颤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在听到那声呼唤后，被强行点燃！

　　他看到了那把劈向自己的弯刀！看到了巴图狰狞的面孔！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崖顶那个身影无法言喻的执念，让这具早已被伤痛、严寒和折磨榨干的身体，爆发出最后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力量！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低吼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出！

　　他没有试图躲避那致命的刀锋——那已超出他身体的极限。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一直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猛地向上、向侧面一挣！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不知多少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就是这一挣，让他被兽皮包裹、沉重僵硬的身体，朝着岩壁的方向猛地侧倾了半分！

　　噗嗤！

　　弯刀没有砍中脖颈，却狠狠劈在了他左侧肩胛骨靠下的位置。

　　锋利的刀刃深深嵌入了皮肉和骨骼！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破烂的兽皮和他身下冰冷的岩石。

　　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神经，让他身体剧烈地痉挛，发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痛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涌出。

　　“找死！”

　　巴图见一刀未竟全功，更加暴怒，猛地拔出弯刀，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

　　他抬起脚，狠狠踹向萧衍的胸口，试图将他彻底踹下深渊！

　　就在巴图抬脚的瞬间！

　　崖壁上的沈南意，用指甲抠着那道冰冷的岩缝，双脚终于在一块微微凸起、覆盖着薄冰的岩石上找到了一个极其不稳的落脚点！

　　她根本顾不上下方萧衍的惨状，求生的本能和对他的执念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松开抠着岩缝的手，身体如同灵猿般猛地向下一荡，双脚准确地踩在了下方另一块稍大的、被积雪覆盖的凸起岩石上。

　　同时，她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柄锋利匕首，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正抬脚欲踹萧衍的巴图，狠狠掷了下去。

　　匕首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寒光！

　　沈南意从未练过投掷，这一下全凭一股狠劲和运气。

　　匕首没有命中巴图要害，却狠狠扎进了他抬起的大腿后侧！

　　“嗷——！”

　　巴图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剧痛让他踹出的脚瞬间失去了力道和准头，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大腿，猛地抬头，凶戾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刚刚在下方岩壁稳住身形、摇摇欲坠的沈南意身上。

　　“抓住那个贱人！我要活剥了她！”

　　巴图狂怒地嘶吼！

　　剧痛和羞辱让他彻底疯狂！他不再管重伤垂死的萧衍，指着沈南意，命令手下两个狄人。

　　那两个狄人立刻狞笑着，抽出弯刀，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开始沿着狭窄的平台边缘，寻找可以攀爬上去抓住沈南意的路径。

　　平台与沈南意落脚的那块凸起岩石，还有近一丈的落差和光滑的冰壁。

　　沈南意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

　　她身处半空，脚下是不足半尺宽的凸起岩石，覆盖着滑溜的薄冰，身后是光滑如镜、无处着力的冰壁，下方是虎视眈眈、手持利刃的狄人。

　　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吹得她身体摇摇欲坠，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她下意识地看向萧衍。他倒在血泊中，左侧肩胛处那个巨大的刀口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身下的冰雪。

　　他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睛半睁半闭，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颈间，那枚染血的羊脂白玉佩，在暗红的血泊中，依旧闪烁着微弱却执拗的温润光泽。

　　不能死！她不能死在这里！他还在流血！他需要她！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恐惧。沈南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光滑的冰壁上疯狂搜寻。

　　突然，她看到距离自己头顶斜上方不远处，一道从巨大冰挂边缘垂下来的、被冻得硬邦邦的枯藤。

　　虽然只有婴儿手臂粗细，且覆盖着厚厚的冰壳，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扶着岩壁的手，身体微微后仰，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腰腹力量，猛地向上纵跃。

　　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那根冻硬的枯藤。

　　咔嚓！枯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覆盖的冰壳簌簌掉落！

　　沈南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抓住，身体悬在半空，如同风中的残叶。

　　脚下，那两个狄人已经找到了攀爬点，正试图向上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三声低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骤然从断魂崖另一侧的谷地中冲天而起！

　　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动般、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声！

　　大地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玄甲！是玄甲军！”“狻猊旗！是援军！”混乱的呼喊声从崖下传来！

　　只见风雪弥漫的谷地尽头，一片玄色的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当先一杆残破却依旧猎猎作响的玄色狻猊大旗，在狂风中如同指引方向的灯塔！

　　旗帜下，一员浑身浴血、甲胄破碎、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新疤的悍将，双目赤红如血，正是萧锋。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了附近溃散的残部，循着沈南意可能前来的踪迹，如同神兵天降般杀到。

　　“杀——！一个不留！救元帅！”

　　萧锋的咆哮声如同惊雷炸响，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狂喜！

　　他看到了平台上倒在血泊中的萧衍，看到了挂在崖壁上摇摇欲坠的沈南意，也看到了那几个惊惶失措的狄人！滔天的怒火瞬间点燃！

　　玄甲残兵虽然人数不多，但此刻看到主帅的身影，看到夫人竟也在此，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复仇的洪流，朝着平台下方猛扑过来，箭矢如同飞蝗般率先射向平台。

　　“快撤！”

　　巴图捂着流血的大腿，看到那汹涌而来的玄甲军和狻猊战旗，脸色瞬间煞白。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也顾不得沈南意和半死的萧衍，嘶吼着命令手下跳下平台，试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逃入风雪弥漫的深谷。

　　平台上一片混乱！箭矢呼啸而至！一个正试图攀爬抓沈南意的狄人，被一支流矢射穿了肩膀，惨叫着跌落下去。

　　另一个狄人慌忙跟着巴图跳下平台，消失在风雪中。

　　沈南意挂在枯藤上，看着下方突如其来的剧变，看着萧战带着玄甲军如同神兵般出现，看着狄人仓皇逃窜，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涌上心头！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抓住枯藤的双手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身体朝着下方平台直直坠落！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

　　沈南意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托住、缓冲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摔在一片冰冷坚硬、却又带着某种弹性的东西上。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尤其是后背和手臂，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夫……夫人！”

　　一个嘶哑惊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她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锋那张布满血污、冻伤和一道狰狞新疤的脸，此刻写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

　　原来，就在她坠落的瞬间，萧锋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了平台边缘，不顾自身安危，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硬生生接住了坠落的沈南意。

　　“萧……萧锋？”

　　沈南意挣扎着想坐起来，目光却瞬间被旁边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牢牢抓住！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萧衍！萧衍！”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的哭腔。

　　萧衍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下是一大滩暗红刺目的鲜血，还在缓缓蔓延。

　　左侧肩胛骨下方那个巨大的刀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仍在不断涌出，染红了破烂的兽皮和身下的冰雪。

　　他的脸色是骇人的金纸色，嘴唇青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身体冰冷得吓人，仿佛一块寒冰。颈间那枚染血的玉佩，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脆弱。

　　“药！金疮药！快！”

　　沈南意嘶声喊道，手忙脚乱地去翻自己早已破败不堪的包袱，颤抖着掏出那个同样被冻得冰冷的油布包，里面是所剩无几的萧府秘制金疮药粉。

　　萧锋也迅速爬起身，他带来的亲卫已经控制了平台，并派出一队人循着狄人逃窜的痕迹追了下去。

　　他迅速脱下自己还算完整的皮袄，铺在冰冷的岩石上，然后和另一个亲卫小心翼翼地将萧衍抬到皮袄上。

　　动作极尽轻柔，生怕牵动他致命的伤口。

　　沈南意跪在萧衍身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布满裂口和血痕的手，颤抖着撕开他伤口周围粘连着血肉的破烂衣物。

　　当那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时，连见惯了血腥的萧锋都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不仅深，边缘已经发黑肿胀，散发出淡淡的腐败气息，显然已有感染。

　　沈南意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眩晕，将所剩无几的金疮药粉，不要钱似的、小心翼翼地全部倾倒在那个可怕的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翻卷的血肉，萧衍即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

　　“按住他！小心伤口！”

　　沈南意带着哭腔命令。萧锋和亲卫立刻上前，小心地按住萧衍的肩膀和手臂。

　　沈南意又从自己破烂的棉袄内衬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颤抖着、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滴在萧衍冰冷的手背上，瞬间凝结成冰。

　　她一边包扎，一边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而绝望，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萧衍……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南意……我来了……”

　　“别睡……求求你……别睡……”

　　“你说过要回来的……你不能食言……”

　　风雪依旧在平台外呼啸肆虐，卷起的雪沫不断扑打在众人身上。

　　平台狭小，无处躲避，酷寒如同跗骨之蛆，迅速带走着伤者和救援者本就微弱的热量。

　　“夫人！此地不能久留！元帅伤势太重，必须立刻找地方救治！这里太冷了，伤口会冻坏！而且狄人可能还有同伙！”

　　萧锋检查了一下萧衍的状况，脸色凝重得如同寒铁。

　　萧衍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体温低得吓人，失血过多加上严寒和旧伤复发、感染，情况危殆到了极点。

　　沈南意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

　　“哪里有地方？最近的城镇在哪里？”

　　“最近的朔方城……还在狄人手里！云中城也在百里之外！”

　　萧锋咬牙道。

　　“但我知道这黑石岭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堡！是早年戍边将士所建，位置极其隐蔽，狄人应该不知道！距离这里大约……十几里山路！”

　　十几里风雪山路！对于普通人尚且艰更何况带着一个濒死的重伤员！

　　“去！立刻去！”

　　沈南意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她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冰冷、破烂不堪的粗布棉袄，不顾刺骨的严寒，将它紧紧裹在萧衍身上，试图为他增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同样湿冷的夹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夫人！您……”

　　萧锋震惊。

　　“别废话！走！”

　　沈南意厉声打断他，眼神决绝。

　　“用担架！小心抬着他！我跟着！”

　　萧锋看着沈南意冻得青紫却异常坚定的脸，再看看元帅苍白如纸、气息奄奄的模样，狠狠一咬牙。

　　“遵命！”

　　他立刻指挥亲卫，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和几根折断的长矛，飞快地制作了一个简易担架。

　　小心翼翼地将萧衍移到担架上，用能找到的所有兽皮、破布将他尽可能裹紧，只露出一点口鼻呼吸。

　　一行人抬着担架，沈南意踉跄着跟在旁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入了平台后方更加陡峭险峻、风雪弥漫的山岭之中。

　　沈南意脚上的冻疮早已溃烂流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剧痛钻心。

　　刺骨的寒风如同无数钢针，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带走着仅存的热量，身体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视线被风雪模糊，山路崎岖湿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但她死死咬着牙，目光从未离开担架上那个毫无生息的身影。

　　她不停地跟他说话，尽管声音嘶哑微弱，尽管他可能根本听不见。

　　“萧衍……坚持住……我们去找地方……”

　　“你看……雪停了……天快亮了……”

　　“你还记得……庭前的芍药吗……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看……”

　　“你答应过……要教我骑马的……”

　　她的意识在严寒、疲惫和巨大的悲痛中开始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好几次差点滑倒，都被旁边的亲卫眼疾手快地扶住。

　　每一次跌倒，她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跟上队伍，目光始终锁在萧衍身上。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沈南意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

　　“到了！夫人！到了！”

　　萧锋嘶哑却带着狂喜的声音传来！

　　风雪稍歇的瞬间，只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隐约显露出一座用巨大黑石垒砌而成的、破败不堪的烽燧堡轮廓。

　　虽然塌了大半，但主体结构尚存，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风雪之中，为绝望的旅人提供了一处避风的港湾。

血染冰崖终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