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战场上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但已能捕捉到一丝生机。
嫩绿的小草从焦土中顽强地探出头,野花也星星点点地绽放,点缀着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
然而,和平并未降临,战鼓依旧在远处轰鸣。
转眼间,秋风萧瑟,战场被染上了一层金黄。
落叶如蝴蝶般翩翩起舞,最终静静地躺在大地上,与泥土融为一体。
寒风渐起,吹散了落叶,也带来了冬日的讯息。
冬季来临,大雪纷飞,战场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每一寸土地,也掩埋了曾经的硝烟与战火。
寒风如刀割般凛冽,战士们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雾,他们在这冰冷的世界中坚守,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凛冬的罡风如同无数把淬了冰的钢刀,在嶙峋陡峭、覆满坚冰的黑石岭间疯狂呼啸、切割。
鹅毛大雪被狂风卷成狂暴的白色漩涡,视线所及不过丈许,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惨白,唯有断魂崖下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响。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到令人窒息的遭遇战。
狄王阿史那罗亲率的精锐狼骑,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萧衍回师驰援朔方城的必经之路上——狭窄险峻的黑石岭栈道。
狭窄的地形限制了兵力展开,风雪模糊了视线,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喊杀声、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战马濒死的嘶鸣、人类垂死的惨嚎……所有声音都被狂暴的风雪扭曲、放大,又迅速吞噬。
冰冷的雪地被滚烫的鲜血反复浇融、冻结,形成一片片暗红滑腻的死亡冰面。
玄色的狻猊战旗在风雪中艰难地挺立,却已残破不堪。
萧衍浑身浴血,玄色的重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和冻结的血痂。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杀神,手中的“破军”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在雪幕中绽放出短暂而残酷的猩红花朵。
他身边的亲卫如同磐石,死死拱卫着他,但人数却在狄军潮水般的冲击下飞速减少。
“元帅!左翼顶不住了!赵将军……赵将军阵亡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冲到萧衍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萧衍一剑劈翻一个冲上来的狄族百夫长,溅起的血点落在他冰冷的面甲上。
他透过面甲的缝隙望去,只见左侧狭窄的栈道口,玄甲重骑的阵型已被彻底冲散,残存的士兵在数倍于己的狄兵围攻下苦苦支撑,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眼看就要倾覆!
而指挥左翼的悍将赵破虏,那魁梧的身躯已倒在血泊之中,被无数马蹄践踏!
一旦左翼彻底崩溃,整个中军将被拦腰截断,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衍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寒芒,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玉石俱焚的凶戾!
他猛地一夹马腹,踏雪乌骓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长嘶!
“玄甲卫!随我——冲!”
一声咆哮,压过了风雪的怒吼!
他竟不再固守中军帅位,而是如同离弦之箭,亲自率领身边仅存的数十名最精锐的玄甲亲卫,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朝着左翼最危急、也是地形最险恶的栈道口,悍然冲杀过去!
目标直指正指挥狄兵疯狂围攻的狄族大将——阿史那罗的胞弟,左贤王呼延镇!
主帅亲自冲锋陷阵,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火星!
“保护元帅!”
“杀——!”
原本陷入颓势的左翼残兵,看到那面熟悉的狻猊帅旗竟朝着他们最危险的方向移动,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一股绝境求生的血气直冲头顶,竟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发起了反扑!
萧衍一马当先,破军剑化作一道死亡的寒光,所过之处,狄兵如同割麦般倒下。
踏雪乌骓通灵,在湿滑狭窄、布满尸体和碎冰的栈道上纵跃如飞。
萧锋等亲卫紧随其后,以身为盾,死死护住他的侧翼和后心。
呼延镇显然没料到萧衍竟敢亲自冲阵,更没料到他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当他看到那玄甲重骑裹挟着风雪和浓烈的杀气,如同地狱魔神般冲破层层阻拦,直扑自己帅旗而来时,那张狰狞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
“拦住他!放箭!放箭!”
呼延镇嘶声厉吼,自己却下意识地勒马后退。
然而,狭窄的地形和混乱的战局,让狄兵的箭矢准头大失,稀稀拉拉地射在萧衍的重甲上,发出叮当脆响,却无法阻挡其分毫!
转瞬之间,萧衍已冲到呼延镇近前!
“死——!”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萧衍借着乌骓马的冲势,人借马力,马助人威,破军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朝着呼延镇当头劈下!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呼延镇肝胆俱裂,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呼延镇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硬生生劈断!
剑势稍减,却依旧狠狠斩落在他左肩的护甲上!
“呃啊——!”
呼延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半边肩膀连同臂膀几乎被卸下,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
他座下的战马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力,惨嘶一声,前蹄一软,竟带着重伤的主人,朝着栈道外侧、那深不见底的断魂崖深渊,直直栽落下去!
“王爷——!”
周围的狄兵发出惊恐欲绝的嘶喊。
一击斩落敌酋!左翼狄兵瞬间大乱!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萧衍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淬了毒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穿透混乱的风雪和人群,精准无比地射向萧衍的背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元帅小心——!”
一直死死护在萧衍侧后方的萧锋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从马背上飞扑而起,用自己的身体,悍然挡在了那支毒箭的轨迹上!
噗嗤!
箭簇入肉的闷响,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轻微,却又如此刺耳!
毒箭狠狠贯入了萧锋的右胸!他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一口黑血喷出,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死灰!
“萧锋!!!”
萧衍猛地回头,看到萧锋为他挡箭坠落马下的身影,一股撕裂心肺的剧痛和滔天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下意识地勒住缰绳,想要回身去救!
就在这心神剧震、动作迟滞的万分之一刹那!
踏雪乌骓为了躲避前方一具倒毙的战马尸体,猛地向栈道外侧踏了一步!
而那块看似坚实的岩石,早已被反复的踩踏和冻结的暗冰侵蚀得脆弱不堪!
咔嚓——!
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
栈道边缘的岩石,连同乌骓马踏足的那一块,瞬间崩裂坍塌!
“唏律律——!”
踏雪乌骓发出一声惊恐绝望的长嘶!
连同马背上猝不及防的萧衍,在无数双惊恐骇然的目光注视下,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风雪弥漫、深不见底的断魂崖深渊,直直坠落下去!
那抹玄色的身影,在惨白的风雪背景中一闪而逝,瞬间被翻腾的雪雾和幽暗的深渊彻底吞没!
“元帅——!!!”
“大帅——!!!”
栈道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玄甲士兵,无论是正在拼杀的,还是重伤倒地的,都发出了撕心裂肺、如同世界崩塌般的悲吼。
那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天塌地陷的恐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雪依旧肆虐,喊杀声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唯有那不断坍塌滚落碎石的无底深渊,如同巨兽的咽喉,无声地嘲笑着生命的脆弱。
萧锋倒在地上,胸口的毒箭汩汩冒着黑血,他挣扎着想爬向崖边,眼中是死灰般的绝望和刻骨的悲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声。
“……元帅……不……不……”
残存的玄甲卫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攻势瞬间瓦解。
巨大的悲痛和失去统帅的茫然,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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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城,镇国公府。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沈南意倚在松涛苑暖阁的窗边,望着外面被风雪笼罩的、死寂的庭院。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那是萧衍贴身之物,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衍”字。
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凹凸的刻痕,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和慰藉。
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因他回到身边而减轻,反而随着北境越来越坏的战报而日益加深。
突然,庭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沉重到仿佛要将地砖踏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浓烈的、令人心悸的……绝望气息!
紧接着,是府门处守卫惊惶的呼喝和阻拦声,但很快被一个嘶哑到破音、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盖过:
“让开!我要见夫人!立刻!!!”
是萧锋的声音!但他从未如此失态过!
沈南意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踉跄着冲向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风雪瞬间灌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只见庭院中,萧锋如同一尊刚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浑身浴血,玄甲破碎不堪,脸上布满了冻伤、血污和烟熏的痕迹,右胸处还裹着厚厚的、被黑血浸透的绷带!
他几乎是拖着一条腿,在雪地里艰难地、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挪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巨大的悲痛!
他看到沈南意,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悍将,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最终,他猛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他颤抖着,用那双沾满血污和冻疮的手,从贴胸的内袋里,极其艰难地、如同捧着千斤重担般,捧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沾满了暗褐色血污、边缘碎裂的……玄铁狻猊肩吞!正是萧衍重甲左肩的标志!碎裂的边缘尖锐狰狞,仿佛诉说着那致命的坠落和撞击!
“夫人……”
萧锋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带着无尽的悲怆和天塌地陷的绝望,重重砸在沈南意的心上:
“元帅……为救末将……坠……坠入断魂崖……深渊……”
“尸骨……无存……只……只寻回此物……”
风雪呼啸着,卷过死寂的庭院。
沈南意呆呆地看着萧锋手中那染血的肩吞,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远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尸骨……无存……”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身体便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无声地向前倒去,重重栽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鲜血,从她紧咬的唇边缓缓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凄艳绝望的红梅。
风雪更大了,疯狂地席卷着一切,仿佛要将这人间惨剧也彻底掩埋。
那枚碎裂的玄铁肩吞,静静躺在雪地上,冰冷地折射着这无情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