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客栈夜
从云顶天地宫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雪下得更紧了,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山腰的客栈,浑身都冻透了,手指僵硬得连门钥匙都插不进去。
“操,这鬼地方。”黑瞎子跺着脚上的雪,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开,“早知道带瓶二锅头暖暖身子。”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推开门,把两人往里让。客栈是间老式的木屋,只有一个大通铺,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宋以鸢刚迈进门槛,突然踉跄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在地宫时她为了挡开一道冰棱,胳膊被划了道口子,虽然及时处理过,可寒气顺着伤口往里钻,此刻整条胳膊都麻了,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起冷来。
“怎么了?”黑瞎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摸到她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妈的,伤口裂了!”
张起灵也凑过来,鎏金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急色。他转身就往屋外走:“我去叫老板拿医药箱。”
“别去了。”宋以鸢拉住他,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这时候老板早睡了,我包里有药。”
黑瞎子已经翻出了她的背包,把里面的急救包倒在炕上——碘伏、纱布、绷带,还有几贴暖宝宝。他撕开一包暖宝宝,搓了搓手,想往宋以鸢怀里塞,却被张起灵一把抢了过去。
“我来。”张起灵的声音有点硬,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把暖宝宝贴在宋以鸢的后腰,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黑瞎子看得牙痒痒,没好气地打开碘伏:“行了,别光顾着献殷勤,过来搭把手。”
宋以鸢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笨拙地忙活——黑瞎子想解开她的冲锋衣拉链,手指却冻得不听使唤,拉了半天也没拉开;张起灵想帮忙,结果两人的手撞在一起,碘伏洒了点在宋以鸢的衣服上,像朵深色的花。
“还是我自己来吧。”宋以鸢又气又笑,自己动手拉开拉链,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毛衣。胳膊上的伤口确实裂了,血珠正往外渗,看着有点吓人。
黑瞎子拿着棉签蘸了碘伏,刚想往伤口上擦,又被张起灵拦住。“轻点。”张起灵皱着眉,像是他自己在受伤。
“知道了知道了,”黑瞎子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你当我是你啊,下手没轻没重。”
碘伏碰到伤口,宋以鸢还是疼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黑瞎子看在眼里,动作更轻了,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忍忍,很快就好。当年在秦岭,你给我上药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
宋以鸢被他逗笑了,眼里的水光散去不少:“谁让你总乱动。”
张起灵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们,鎏金色的眼底像落了层雪,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看着黑瞎子笨拙却认真的动作,看着宋以鸢脸上一闪而过的娇嗔,突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民国十五年的北平洋楼里,黑瞎子受伤,宋以鸢给他上药,他就站在门口,像现在这样,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涩。
可这次,他没走。
包扎好伤口,黑瞎子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火,火渐渐旺起来,屋里终于有了点暖意。张起灵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矿泉水,递过去。
宋以鸢没胃口,只是靠在炕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黑瞎子也没吃,凑到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用锡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块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喏,给你的。”
宋以鸢惊讶地看着他:“你还带着这东西?”
“怕某人低血糖,”黑瞎子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当年在西沙,你就总晕乎乎的。”
宋以鸢拿起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黑瞎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张起灵,突然觉得,这趟长白山来得值。
张起灵看着他们,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个小酒壶,打开,一股浓烈的酒香飘了出来。“喝点?”他把酒壶递给黑瞎子,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些。
黑瞎子眼睛一亮,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他喉咙发烫,却也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够劲!”他咂咂嘴,把酒壶递还给张起灵。
张起灵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宋以鸢身上,鎏金色的眼底多了几分柔和。“明天……小心点。”
宋以鸢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张起灵的关心总是藏在最硬的壳里,像长白山的雪,看着冷,化了之后,却是滋养万物的水。
夜渐渐深了,炉子里的火慢慢小了下去,屋里又开始变冷。黑瞎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宋以鸢身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张起灵看了看,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黑瞎子的外套上面。
宋以鸢被两层外套裹着,像被裹在一个温暖的茧里。她看着躺在炕的另一头,背对着她的张起灵,又看了看躺在她身边,已经开始打呼的黑瞎子,突然笑了。
这两个男人,一个像火,热烈直接;一个像冰,外冷内热。却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走进了心里,一住就是近百年。
她轻轻调整了个姿势,把脸埋进黑瞎子的外套里,能闻到上面淡淡的烟草味和雪的气息,像极了民国十五年北平冬天的味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敲打着木屋的窗户,发出簌簌的声响,像首温柔的催眠曲。
黑瞎子的呼噜声,张起灵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落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异的夜曲。
宋以鸢闭上眼睛,在温暖的包裹里,渐渐沉入了梦乡。梦里,她又回到了北平的洋楼,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红裙上,黑瞎子趴在桌上打盹,张起灵靠在门边擦刀,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她不知道,在她睡着后,黑瞎子悄悄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睡颜,眼神里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她也不知道,张起灵其实没睡着,他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鎏金色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炉火,像两簇永不熄灭的光。
二零二五年的长白山客栈里,炉火旁的三人,终于卸下了近百年的防备和疏离,像三颗依偎在一起的星,在无边的黑夜里,互相取暖。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时,他们将再次并肩,走向地宫的最深处,去面对那些潜藏的危险,去揭开那些尘封的秘密,去完成那场跨越了近百年的约定。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安稳的,是温暖的,是……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