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色浸透了整个雷族营地，月亮爬上树梢，清冷的银辉穿过巫医巢穴的缝隙，洒在地面的苔藓上。营地里大部分族猫都已经沉入梦乡，只有守夜的武士，踏着轻缓的脚步，在营地四周来回巡逻。

巫医巢穴之内，灯火一般的月光静静铺展。火星依旧卧在苔藓窝上，没有再度陷入沉睡，只是半阖着眼，安静地休养身体。伤口传来一阵阵钝重的酸痛，顺着皮毛蔓延全身，可这份疼痛，不再是濒死的灼烧，而是生命正在缓慢愈合的证明。

沙风没有离开，蜷缩在窝边不远的地方，时不时抬起脑袋，嗅一嗅空气，确认身旁伴侣的气息依旧安稳。连日的煎熬耗光了她大部分精力，可她依旧不愿回到武士巢穴好好睡上一觉。只要火星还没有完全康复，她便放不下心。

叶池已经出去采集夜间的药草，洞窟之中只剩下火星、沙风，还有松鸦羽。

松鸦羽没有休息，他坐在洞窟入口，耳朵微微转动，捕捉森林里每一缕细微的声响。黑暗于他而言从不是阻碍，反而是另一种看清万物的方式。他能够感知到火星体内缓缓流动的生命力，也能清晰察觉到那些尚未复原的内伤依旧潜藏在躯体深处。

“你还醒着。”火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洞窟里轻轻响起。

松鸦羽耳朵抖了抖，没有转头，依旧面朝洞口的方向。

“我在留意你的伤势。”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夜里体温容易下降，伤口很容易发炎。我不能睡熟。”

火星轻轻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目光落在这位外孙的身上。松鸦羽自出生起便背负失明的缺憾，又一次次直面星族的秘密，承受过无数别的猫无需承受的重担。火星回想过往，才发觉自己从前很少有机会，能够这样安安静静和他说上几句话。

“群星之战结束了。”火星缓缓开口，胸腔随着说话微微起伏，他刻意控制音量，不让自己过度消耗，“你不必再被预言驱使，不必再游走于生者与亡魂之间。你可以做一只普通的巫医。”

松鸦羽沉默片刻，尾巴在地面轻轻扫过一堆晒干的草药。

“哪有那么容易。”他低声说道，“见过黑暗森林的阴谋，见过星族的犹豫，见过那么多生命在战火里消逝，有些东西一旦刻进记忆，就再也无法抹去。就算没有预言，我依旧是雷族的巫医，守护族群本就是我的使命。”

沙风抬眼望过去，月光落在她的皮毛上。

“但你不必独自扛下一切。”她轻声说道，“族群所有的猫，都站在你的身边。”

洞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黑莓掌走了进来。他一身疲惫，皮毛上还沾着夜间巡逻沾上的露水，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躯，带着连日处理族群事务后的倦意。他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巢穴里的伤员，走到距离苔藓窝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营地一切正常。”黑莓掌压低嗓音，目光落在火星身上，当看见族长清醒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切的宽慰，“边界巡逻没有异常，猎物储备也在慢慢补足。战后的修补工作，已经安排给各个武士分队。”

火星微微转动脑袋看向他。大战之后，整个雷族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这位副族长的肩头。

“辛苦你了，黑莓掌。”火星说，“在我倒下的这些日子，是你撑起了整个族群。”

黑莓掌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副族长该做的事。”他回答，“只希望你能够尽快恢复，重新站在高岩之上。族猫们都在期盼族长归来。”

火星轻轻摇了摇头，一丝浅淡的思虑浮现在他的眼底。

“我身上的伤，不会转瞬就痊愈。”他坦然说道，“短时间之内，我还没有办法主持族会，也无法带领武士外出作战。雷族依旧需要你继续主持大小事务。不要事事都等着我，按照你的判断去带领族群。”

黑莓掌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火星这番话语，是信任，也是托付。

“我明白。”

洞窟外传来叶池回来的动静，她叼着几株带着夜露的药草，跨过荆棘门槛走进来。清凉的草木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夜色已经很深。”叶池放下口中的草药，看向洞窟内的几只猫，“伤员需要休息，其余的猫也该回去歇息。黑莓掌，明天还有大量的事务等待你处理。松鸦羽，你也需要保存体力。”

黑莓掌颔首，向火星与沙风轻轻颔首示意，转身缓步退出巫医巢穴。

松鸦羽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挪到洞窟靠内侧的草窝，却没有完全闭上双眼，依旧留着一份清醒，时刻感知火星身体传来的每一处变化。

月光缓缓移动，慢慢挪过苔藓窝。火星闭上双眼，伤口的酸痛依旧存在，可他的内心无比安宁。预言落幕，战火熄灭，族群有着可靠的副族长，亲人全都陪伴在身旁。他不必再奔赴凶险的战场，不必再直面来自黑暗森林的亡魂。

漫漫长夜缓缓流淌，森林终于得以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