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照片的像素不算很高，角度也有些偷拍的意味。

画面里，她正站在礼堂高高的台阶之下，被笼罩在建筑投下的长长阴影里。

深秋午后低斜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已经稀疏泛黄的梧桐叶，在她身上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微微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那摞厚厚的竞赛资料，露出的侧脸线条清冷干净。

光与影在她脸颊上交汇，形成一道清晰而优美的明暗交界线，将她整个人勾勒得如同电影海报中被精心构图的主角，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沉静感。

沈知意只看了一眼，甚至没有看清照片的细节，便迅速移开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的改错试卷。

仿佛那张照片里的主角，真的只是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删掉。”她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清冷，听不出情绪，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边缘点了点，示意林溪锁屏。

“哎呀，知意！”林溪有些不满地收回手机，小声嘟囔，“拍得挺好看的嘛…你不知道，当时好多人都在看……”

沈知意没有再回应。她已经重新沉浸到那道压轴大题里，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列出复杂的方程组。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轻轻摇曳，在玻璃窗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教室里，只有她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翻动书页的轻响，像一曲孤独而专注的独奏。

林溪见她完全不为所动，只好悻悻地收起手机，也拿出自己的作业，但显然心思还没完全收回来，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这个仿佛自带结界、对周遭一切“轰动”都免疫的同桌。

这样的“不知情”，或者说，是这样一种近乎固执的、对自身“焦点”身份的屏蔽与否认，如同沈知意笔下的数学定律一样，贯穿了接下来的整个冬天。

她依旧是那个坐在靠窗角落、与习题和错题为伴的沈知意。

她不知道课间走廊里低语的男生中，有多少话题围绕着她。

不知道那张偷拍的照片在几个小群里悄悄流传，被冠以“隐秘女神侧颜杀”的名号。

不知道每次月考成绩单贴出时，榜首那个名字会吸引多少道或钦佩或仰慕的目光聚焦到她所在的那个角落。

更不知道，在某个遥远的大学校园里，那个曾在宣讲台上目光追随她背影的人，偶尔翻看手机里存下的、同样来自别人偷拍的、她在深秋梧桐光影下的照片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只是安静地刷题，认真地纠错，偶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空，思绪短暂地飘远。

或许会掠过礼堂里那个关于数学变量与音乐平衡的比喻，或许会想到高考后那个关于吉他的计划，然后很快又收敛心神，回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之中。

冬意，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中，悄然渗透进每一个专注的日夜。

而沈知意，依旧是她自己世界里，那个唯一的、专注的“普通”坐标。

窗外的梧桐彻底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嶙峋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幕。

冬日的寒气凝在玻璃上，结出细密的冰花。

高三教学楼里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焦灼点燃，弥漫着油墨、咖啡和熬夜的气息。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无情地变小，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知意的生活被压缩成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

桌面上，习题册的高度有增无减，错题本的页码飞速翻过，卷子一张接一张，雪片般淹没了课桌中央。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高效、沉默地运转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她隔绝外界喧嚣最有效的屏障。

然而，那“屏障”之外的世界，关于“沈知意”的议论，如同冬日里悄然滋生的藤蔓，并未因她的刻意忽视而停止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