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有约，画里藏情

画院放榜后的第三日，苏绾正对着梁怀吉那幅《汴京春景》临摹。宣纸上的虹桥刚勾出轮廓，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她推开雕花木窗，见几个穿绿袍的官差正抬着朱漆箱笼往马车上搬，为首那人腰悬金鱼袋，正是科场舞弊案的主审官李大人。

“听说了吗？梁家的案子翻了！”隔壁桌的茶客敲着桌面道，“李大人今早带着新证词入宫，说是从一幅旧画里找着的证据，现在正往岭南送赦书呢！”另一人接话：“那梁家公子也是可怜，为了翻案差点入宫当差，还好画院录取了他，不然这文墨功夫可就埋了。”

苏绾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石绿颜料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圆点，倒像是梁怀吉糖画翅膀上沾着的芝麻。她忽然想起那卷泛黄的卷宗里提过的《寒江独钓图》，想来是他入画院后，终于敢将画轴夹层里的证词交出去——原来他选的从不是非黑即白的路，而是在绝境里寻了条能同时托举画笔与冤案的小径。

窗棂被风推得轻响，巷口闪过一抹青衫。梁怀吉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个素色布包，仰头望她窗时，鬓角沾着的墨渍在日光下泛着黑亮的光。他犹豫片刻，将布包放在客栈门廊的石墩上，转身时青衫扫过阶前的青苔，带起细碎的绿意。

苏绾下楼取来布包，拆开时一股松烟墨香漫开来——是卷新裱的画轴，还有支银簪。画里仍是虹桥，却比《汴京春景》多了层朦胧月色：灯笼的光晕淌在汴河上，糖画摊子的老丈正往少女手里递凤凰糖画，穿青衫的男子举着油纸伞站在一旁，伞沿垂落的水珠里，恰好映着两人交叠的鞋尖。

“下月上元灯展，想请姑娘……还有公主同去。”布包里的字条上，字迹比往日更显洒脱，“晏殊大人说，可借画院采风的名义请公主出宫，就当是为新画当回‘活景致’。”苏绾指尖抚过画中男子的袖口，兰草纹针脚细密，竟与今早见他穿的新衫一般无二。

银簪躺在画轴旁，簪头的凤凰翅膀上，细小的珠贝被打磨得圆润，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虹彩，倒比宫里的珍珠更显温润。“这是用《汴京春景》的润笔费打的，”字条末行小字写道，“糖画留不住，这簪子或许能替姑娘挡挡汴城的风。”

三日后，徽柔果然借着“品鉴画院新作”的名义出了宫。湖蓝色的襦裙上绣着缠枝莲，裙摆扫过画院的青石板时，莲纹仿佛活了过来。她在梁怀吉的新画前站定，指尖轻轻点过画中油纸伞的竹骨：“这伞骨画得真，像是能撑住千斤似的。”

“若是上元节下雨，我便带着这伞去朱雀门接您。”梁怀吉说这话时，正往画架上添颜料，石青色的笔尖顿了顿，“伞面是新糊的桐油纸，定能护住姑娘的裙角。”徽柔转身去看别处的画时，腕间的银镯撞在画架的铜钩上，叮铃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的燕子。

苏绾倚在廊下的朱红柱子旁，看梁怀吉为徽柔讲解调色的法子。他握着她的手转着笔杆，石绿在瓷碟里晕开时，两人的影子落在墙上，像幅未干的水墨画。她忽然懂了晏殊说的“天命难违”——不是指命运的轨迹不可改，而是那些藏在心底的藤蔓，总会绕过规矩的墙，悄悄攀上对方的窗。

一阵风卷着梧桐叶掠过，落在徽柔的发间。梁怀吉伸手想拂去，指尖在距她鬓角半寸处停住，转而取下自己发间的玉簪。白玉兰的簪头被摩挲得温润，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轻轻别在徽柔发间时，恰好与她鬓边别着的白玉兰绢花相映，倒分不清哪朵是真，哪朵是假。

“这支玉簪，比珍珠步摇多了几分活气。”苏绾笑着打趣，见徽柔指尖在簪头摩挲，忽然想起卷宗里写的梁家旧事——梁母曾是绣坊的绣娘，最擅绣玉兰，想来这簪头的纹路，是照着她绣样雕的。

徽柔摸着鬓边的玉簪，忽然抬头看向梁怀吉，眼尾的红像胭脂晕开：“画里的伞，记得选最大的那种。”梁怀吉望着她笑，眼里的光比画中灯笼更亮，竟忘了手里还握着沾着石绿的画笔，蹭得指尖一片青蓝。

苏绾望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胸口的织时玉忽然温热起来。【织时玉能量补充15%：关键节点——情愫渐明】远处传来画院老师傅的吆喝，催着考生们去临摹新到的《千里江山图》，梁怀吉应着声，却在转身时悄悄将自己的砚台推到徽柔面前——那方端砚的砚池里，还留着今早为她研的墨，浓淡恰好能画兰草。

汴河的水悠悠淌过画院墙外，载着满河的阳光奔向远方。苏绾摸了摸鬓边的银簪，忽然觉得这汴京城的风，终于不再是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