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绾在案前坐下时,指尖触到琉璃阁特制的澄心堂纸,细腻的纤维蹭过指腹,带着微凉的质感。晏殊已命人备妥颜料,石青、石绿、藤黄在螺钿碟里泛着温润的光,连画笔都是上好的紫毫,笔杆缠着银线——这般规格,哪里是寻常画像,分明是把她当作了宫廷画师。
“听闻苏姑娘昨日在客栈,与梁怀吉先生有过交谈?”晏殊呷了口茶,茶盏盖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的脸。
苏绾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极小的点:“不过是偶然遇见,听了段琴曲罢了。”她抬眼看向徽柔,公主仍望着窗外,月光落在她鬓边的珍珠步摇上,碎光流转,倒比画中人更像一幅画。
“梁怀吉的琴,是宫里教坊司的老师傅亲传的。”晏殊忽然道,指尖敲着桌面,“他本是要入翰林图画院的,去年却突然放弃了考试。”
徽柔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这话惊到,却依旧没回头。苏绾蘸了点赭石,开始勾勒公主的侧脸轮廓:“或许是觉得,民间的笔墨更自由些。”
“自由?”晏殊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几分沧桑,“这汴京城,最不缺的是规矩,最难得的是自由。公主想要的,他想给的,怕是都在这规矩里困着呢。”
苏绾的笔尖顿在半空。她忽然明白,晏殊哪里是请她画像,分明是借画说事。这位宰相怕是早就看出了梁怀吉与徽柔之间那点尚未说破的牵绊,今日这局,是想让她这个“外人”来当镜子。
“听说公主喜欢热闹。”苏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徽柔腕间的银镯上,那镯子在烛光下泛着哑光,上面錾刻的缠枝莲纹,与梁怀吉画轴里那个小身影戴的一模一样,“去年上元节,街上有舞龙灯的,还有卖糖画的,糖稀熬得金黄,在石板上能画出各式各样的花鸟。”
徽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臣女前日路过虹桥,见有个画糖画的老丈,说去年有位姑娘买了支凤凰糖画,站在桥边看了半个时辰,最后却没舍得吃,说是要带回去给……”苏绾故意顿住,看向晏殊,“给重要的人看。”
“放肆!”徽柔终于回过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带着皇家的愠怒,“你一个民间女子,竟敢编排公主!”
“臣女不敢。”苏绾放下画笔,屈膝行礼,“只是觉得,那凤凰糖画若是化了,怪可惜的。”
晏殊抬手示意徽柔稍安勿躁,看向苏绾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苏姑娘想怎么画这幅像?”
“我想画公主站在上元夜的虹桥上。”苏绾道,“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她真正想看的风景。”
徽柔猛地站起身,银镯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画了!”她转身就走,裙摆在地板上扫过,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与梁怀吉琴盒里的檀香竟有几分相似。
晏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阁外,叹了口气:“这孩子,被规矩缚得太紧了。”他转向苏绾,“你可知,方才那句话,足以让你掉脑袋?”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苏绾重新拿起画笔,“宰相大人今日请我来,怕也不是只为画一幅像吧?”
晏殊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梁怀吉的卷宗,他本是书香门第,父亲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流放,家道中落才不得不……”他没说下去,但苏绾已然明白——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愿意入宫做内侍?
“织时玉的能量,能改写过去吗?”苏绾忽然问,胸口的玉镯烫得惊人,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晏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姑娘既非寻常人,想必也知天命难违。但有些结,解开了,或许就能少些遗憾。”他将卷宗推给她,“三日后,是画院招考的日子,也是他入宫领职的日子。选哪条路,或许能由姑娘说了算。”
苏绾展开卷宗,泛黄的宣纸上,梁怀吉的字迹清隽有力,却在“是否愿入内侍省”一栏,留着个未填的空白。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那处空白竟像是在发光。
阁外的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琉璃瓦的轻响。苏绾握紧卷宗,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与胸口的织时玉渐渐重合——这汴京城的风再冷,总有一处灯火,是值得人伸手去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