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疗室里的荆棘墙

第二章：沉默的堡垒与试探的微光

清晨的阳光，带着雨后的澄澈，斜斜地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诊疗室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金色光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楠木的沉静香气——源自姜楠青办公桌上那个线条简洁的镇纸。

于紫嫣被护士陈姐带进来时，像一片被风无意卷进来的、带着湿气的叶子。她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湿发已经干透，略显凌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目光垂落在自己紧绞在一起的双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仿佛脚下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布满细碎玻璃的险滩。她被安排在姜楠青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整个人立刻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内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姜楠青坐在办公桌后，姿态沉稳。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依旧是熨帖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一颗。她看着于紫嫣，目光温和而专注，带着一种惯常的、令人安定的力量，像深潭映照着岸边的树影。

“早上好，于紫嫣。”姜楠青的声音不高，清晰平稳，像山涧里稳定流淌的溪水，“昨晚休息得还好吗？”她刻意避开了可能引发闪回的词汇，语调带着一种平和的试探。

没有回答。只有骤然收紧的指关节和更加低垂的头颅。她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规则的节奏。

姜楠青并不催促。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轻轻啜了一口温水，动作从容。她在给于紫嫣时间，也在给自己时间观察。那紧绷的肩膀，微微向内蜷缩的脚尖，以及那几乎要将自己缩进衣服里的姿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巨大的不安和坚硬的防御。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将自己紧紧包裹在沉默的堡垒里。

“这里是诊疗室，”姜楠青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稳，“一个你可以试着放松一点的地方。我是姜楠青，你的主治医生。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她的话语是温和的邀请，而非强硬的命令。

沉默如同实质，在两人之间弥漫。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影交错。

“或者，”姜楠青换了一种更柔和的切入方式，“我们可以先不说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事。告诉我，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觉得紧绷或者不舒服？”她试图引导对方关注最基本的生理感受，这是建立初步连接的安全起点。

于紫嫣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埋在阴影里的头，极其轻微地摇了摇。依旧没有声音，但那拒绝的姿态更加明显。

姜楠青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手腕上。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绞紧双手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那皮肤上，似乎有些许不太寻常的印记——不是新鲜的伤口，而是些微的、浅淡的旧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模糊的刻痕。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这些无声的印记，印证着她昨晚的观察——某种长期积累的内在风暴留下的痕迹。

“我看到你似乎有些紧张，”姜楠青的声音放得更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能感觉到你的手在用力。试着慢慢松开一点，好吗？让手指放松下来。”她没有直接点明手腕，而是从当下的身体反应切入。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于紫嫣猛地抬起头！

湿发被甩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是昨晚急诊室里纯粹的惊恐，而是混杂了警惕、抗拒、一丝被看穿的羞恼，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尖锐。她死死盯着姜楠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紧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敌意，“你们医生是不是都觉得，坐在这里的人就该是紧张的？就该被你们这样……观察？”她的语气充满嘲讽，身体却因为激动而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姜楠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依旧沉静如水。她没有因为对方的攻击性而退缩或恼怒，反而捕捉到了那尖锐话语下深藏的脆弱和无助。这种用攻击来防御的姿态，她并不陌生。

“坐在这里，面对一个陌生人谈论自己的感受，任何人都会感到不自在，这很正常。”姜楠青平静地陈述，没有回应她的指责，“我观察，不是为了评判，而是希望能更好地理解你正在经历的状态。比如，你现在感觉到的，除了紧张，还有什么？是愤怒？还是别的？”

于紫嫣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情绪。“理解？”她几乎是嗤笑出来，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们穿着白大褂、坐在干净办公室里的人，拿什么理解？你们只会问！问！问！像在审问一个犯人！这根本不是什么‘诊疗室’，这是审讯室！”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她情绪激动地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双手胡乱地挥舞着，仿佛要驱散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安全？安全个屁！哪里都不安全！人都是骗子！都是…都是…”她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冲垮了她刚刚竖起的愤怒壁垒。她像是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一步，又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都是…会离开你的人…” 呜咽声中，几个模糊的字眼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

姜楠青的心被那“离开”二字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立刻上前安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崩溃。此刻的言语安慰可能是苍白无力的。她需要让于紫嫣的情绪有一个宣泄的出口。

哭泣声在诊疗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悲凉。过了好一会儿，那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姜楠青这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于紫嫣，看着我。”

于紫嫣的身体僵了一下，捂着脸的手微微松动。

“看着我。”姜楠青重复道，语气温和却坚定。

于紫嫣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泪痕交错在她苍白的脸上，眼睛红肿，眼神涣散而迷茫，像迷路的孩子。

“这里不是审讯室，”姜楠青的目光与她相接，沉静而专注，“我是医生，不是法官。我的工作不是评判你的过去或感受，而是试着理解它们，帮助你找到让现在和未来感觉更好一点的方法。”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经历的痛苦，或许我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我愿意去倾听，去尝试理解。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重量。”

于紫嫣怔怔地看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姜楠青眼中那份沉静的专注和笃定，像一块磁石，短暂地吸引了她混乱的思绪。那份沉稳淡定，在此刻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的力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姜楠青胸前的名牌——“姜楠青”，然后又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诊疗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充满敌意的对峙，而像一场激烈风暴后的短暂喘息。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

姜楠青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在于紫嫣心里筑起的那道沉默的堡垒，才刚刚被她的眼泪冲刷开一道微小的缝隙。要真正靠近那片被恐惧和创伤笼罩的内心世界，还有漫长而艰难的路要走。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首次诊疗印象”一栏，缓缓写下：

“患者于紫嫣，情绪反应强烈，防御机制显著（言语攻击、退缩），核心困扰涉及‘被遗弃’恐惧。建立初步信任极其困难，但存在微弱连接可能。”

她放下笔，目光再次落在于紫嫣低垂的发顶。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动，照亮了她病号服领口处，那枚被扯得有些歪斜的、紫罗兰色的、带着细微裂痕的陶瓷胸针。那抹紫色，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执着。

堡垒的城墙依然高耸，但第一缕试图沟通的光，已经悄然探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