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幽蓝的光线里,代表严浩翔的红色圆点,一动不动地钉在楼下客厅那片巨大的落地窗前。像一枚沉默的信号弹,固执地标记着他的位置。隔着一层楼板和厚重的窗帘,仿佛能感受到那道屏障般存在的、紧绷的低气压。
书桌上,那碗他最后“杵”回来的草莓,表皮微微发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凝固的血点。指尖捏起一颗,冰凉的果肉贴着唇瓣,清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滑过喉咙。
叩叩。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节奏,与宋亚轩温和的试探或贺峻霖干脆的利落都不同。
心口微缩。指尖的草莓放回碗里。
拉开门。
真正的林小满站在门外走廊柔和的顶灯光晕里。她已经换下了精致的套装,穿着一身丝质的酒红色睡袍,栗色卷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部分妆容,露出更清晰的眉眼轮廓,与我相似的弧度在灯光下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她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水果碗,碗壁上残留着几滴水痕。
“抱歉,这么晚打扰。”她红唇微启,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神却像探照灯,精准地扫过房间内部,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刚回来,发现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正好看到你这边灯还亮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我身后书桌上那碗发皱的草莓,红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玩味的弧度,“能借几颗草莓吗?突然有点想吃。”
空气凝滞了一瞬。走廊的光线流淌进来,照亮书桌上那碗孤零零的、表皮微皱的草莓。她端着空碗的手,姿态优雅地停在半空,等待着一个答案。那目光里的审视和玩味,像无形的网,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里拥有索取权的主人。
指尖在门框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好。”声音出口,带着点干涩。
转身走向书桌。端起那碗草莓。碗壁冰凉,沉甸甸的。碗里的果实红艳依旧,只是失去了最初饱满莹润的光泽。指尖捏起几颗最大、相对还饱满些的,放进她伸过来的空碗里。果肉触碰空碗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谢谢。”她声音带着点轻快的笑意,目光却并未离开我的脸,像在欣赏某种反应。她掂了掂手里的碗,里面几颗草莓滚动着。“看着……放了挺久?”她语气随意,带着点不经意的点评,“下次想吃新鲜的,可以让助理去买。毕竟,”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脸,意有所指,“‘助理’的职责,也不包括管理水果库存,对吧?”
她的话像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没等我回应,她已优雅地转身,酒红色睡袍的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混合着她身上高级香水的尾调,无声地卷过。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朝着她自己的房间方向远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书桌上,那碗被拿走了几颗的草莓,显得更加孤零,凹陷处裸露出发皱的果皮。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香水的冷香和那句带着刺的“助理职责”。
楼下客厅,那个代表严浩翔的红色圆点,依旧一动不动地钉在落地窗前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混乱和疲惫中沉入浅眠。再醒来时,窗外天光微熹,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进几丝灰白的光。房间里很安静。
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解锁,点开定位共享的地图。
代表我的蓝色圆点,固定在房间位置。
目光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红色的圆点。
它还在楼下客厅。位置……移动了?
仔细看去,红点确实挪动了。从紧贴着落地窗图标的位置,向内移动了很短的一段距离,停在……代表客厅沙发的图标区域。
他还在下面。没有回房间。只是从窗边……挪到了沙发上?
红点静止在那里,像一枚沉睡的信号弹。
放下手机,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宿舍一片寂静。楼下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目光穿过楼梯扶手的间隙,投向楼下。
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长沙发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蜷缩着。是严浩翔。
他侧躺在沙发上,背对着楼梯的方向,身上只胡乱搭着一角薄毯,大半身体都露在外面。黑色的家居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衬得身形在昏暗中更加瘦削。他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另一条手臂垂落在沙发边缘,那只被贺峻霖用力擦洗过、指节依旧泛红的手,无力地悬垂着,指尖几乎要触到地毯。
他睡得很沉,或者说,是累极了。平日里总是紧绷的肩背线条,在睡眠中微微松弛,显出一种罕见的脆弱。额发凌乱地搭在紧闭的眼睑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脸色在昏黄的光线下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下颌线也绷着一点未散的冷硬。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头疲惫至极、终于卸下部分防备的困兽。只有胸膛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昏黄的壁灯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沉默而孤寂的轮廓。那个在手机地图上静止的红色圆点,此刻有了具象的画面——一个蜷缩在沙发里、用身体守住了落地窗方向的、疲惫的守护者。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他极其细微、绵长的呼吸声,隔着距离隐约传来。
轻轻关上门,将那道疲惫的剪影隔绝在门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手腕上那圈淡红的指印似乎又在隐隐作痛,混合着书桌上草莓碗里残留的微涩气息。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那部冰冷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的短信提示。
幽蓝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发件人栏,依旧是那串冰冷、没有归属地的陌生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