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
代号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凝滞的餐厅里激起无声的涟漪。贺峻霖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深度背景调查,持续性‘信息骚扰’。”镜片后的目光穿透空气,沉沉落在我脸上,像冰冷的探针,“源头指向明确了。”
餐厅的空气瞬间冻结。丁程鑫咀嚼的动作顿住,煎蛋卡在喉咙里,呛得他猛咳几声。刘耀文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看看贺峻霖,又看看我。宋亚轩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眼神变得凝重,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严浩翔猛地抬起头。他脸上运动后的红晕尚未褪尽,额角的汗珠在顶灯下闪着光。充血的眼睛里翻涌的暴怒和羞恼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警惕取代,像被触发了防御机制的猛兽。他死死盯着贺峻霖手中的平板,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马嘉祺放下咖啡杯,杯底接触瓷碟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贺峻霖,又落在我脸上,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的水,清晰地映照出此刻的凝重,却又奇异地没有施加压力。“‘鼹鼠’的已知活动轨迹?”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掌控全局的沉稳。
贺峻霖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交叉分析资金流向和基站数据,锁定三个高频关联区域:市中心万悦酒店,南城旧工业区的一个废弃仓库,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抬起,精准地落在我身上,“……我们小区斜对面的‘蓝调’咖啡馆。对方在那里有长期包下的靠窗位置。”
蓝调咖啡馆。斜对面。长期包下的靠窗位置。
寒意顺着脊椎无声爬升。那个“看窗外”的短信,那张穿透玻璃拍下的照片……原来那双眼睛,就堂而皇之地坐在斜对面,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冷冷地窥视着这里的一切。一股被剥光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粘腻感,死死攥住了心脏。
“安保预案升级。”马嘉祺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万悦酒店和仓库,贺峻霖你负责。咖啡馆,”他目光转向我,停顿了一下,“林小满,非必要不靠近临街窗户。外出路线重新规划,避开那个方向。”
“嗯。”喉咙发紧,应了一声。
“靠!”丁程鑫终于缓过气,狠狠捶了一下桌子,脸上惯常的戏谑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玩阴的是吧?躲在咖啡馆里偷拍?当老子是死的?”他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眼神凶狠地扫向窗外斜对面的方向。
刘耀文缩了缩脖子,小声问:“丁哥,那个‘鼹鼠’……是老鼠精吗?”
没人回答他。餐厅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严浩翔依旧死死盯着贺峻霖手中的平板,仿佛要将那屏幕盯穿。他胸膛起伏着,运动后蒸腾的热气和他此刻散发出的冰冷戾气形成诡异的反差。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带着未消的力道,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噪音。
“饱了。”他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紧绷着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大步冲出餐厅。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急速远去,消失在楼下客厅的方向。
宋亚轩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凝重被深深的担忧取代。他拿起公勺,舀了一勺温热的燕麦粥,放进我面前的碗里,声音放得很轻:“姐姐,吃点东西。别想太多。”他目光温和,带着安抚的坚持。
我端起碗,燕麦朴实的温热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冷。
早餐在一种无形的重压下结束。贺峻霖和马嘉祺低声交谈着走向书房。丁程鑫拉着还在状况外的刘耀文去游戏室“泄愤”。宋亚轩收拾着餐桌。
回到房间。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走到窗边,指尖捏着厚重的窗帘边缘,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拉开。那条街,那家咖啡馆,那个靠窗的位置……像一片无形的禁区。
转身,目光落在敞开的衣柜上。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依旧静静挂着。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停留片刻,最终探入内侧口袋,摸出了那张塑封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穿着同样深灰色T恤的背影,线条冷硬。旁边,真正的林小满笑容明媚张扬,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个背影。背景的暗色墙壁和射灯模糊不清。
“鼹鼠”……深度背景调查……这张照片,会不会也是“鼹鼠”的“杰作”?是“真林小满”委托的调查内容?还是别的什么?
照片的边缘在指尖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个背影……严浩翔。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试探性的节奏。
“姐姐?”宋亚轩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迅速将照片塞回口袋,关上柜门。“在。”
门被推开一条缝。宋亚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里面是洗干净的草莓,红艳欲滴,沾着晶莹的水珠。“刚洗的,”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试图驱散房间里的阴霾,“很甜。吃点?”
“谢谢。”我接过碗。冰凉的玻璃碗壁贴着掌心,草莓的清香钻入鼻腔。
宋亚轩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姐姐,如果……心里不舒服,或者害怕,随时可以跟我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
端着草莓碗走到书桌旁坐下。拿起一颗饱满的草莓,冰凉的果肉触碰到嘴唇,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短暂的慰藉。
楼下隐约传来开门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是严浩翔又出去了?
下意识地拿起床头柜上那部冰冷的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有些刺眼。解锁,点开定位共享的地图界面。
代表我的蓝色小圆点,固定在房间位置。
目光在地图上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个红色的圆点。它正在移动,位置显示在小区内部,朝着……宿舍楼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
他回来了?
红点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楼下,代表玄关入口的位置。不动了。
他在楼下?为什么不进来?
视线落在地图下方的状态栏:【与 严浩翔 共享位置中】。那个静止的红色圆点,像一个沉默的、悬停的信号。
放下手机。拿起一颗草莓,指尖无意识地捏着它光滑的表面。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就在这时,楼下玄关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开门声。不是大门,像是……储物间的小门?接着,是极其轻微、被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踏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楼梯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几秒后,才继续响起,缓慢而沉重地朝二楼接近。
脚步声停在房间门外。短暂的静默,仿佛在倾听里面的动静。
接着,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严浩翔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高大的身影陷在走廊光与房间暗的交界处,看不清表情。他身上似乎带着室外的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房间地板上,避开我的目光。手里……也端着一个玻璃碗。
碗里,同样是洗干净的草莓,红艳饱满,沾着水珠,在走廊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凝滞了。他站在那里,像个笨拙的、迷路的影子。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着。耳根处那点熟悉的薄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悄然蔓延。
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往前迈了一步,踏入房间。动作带着点生硬的别扭。他没有看我,视线固执地落在我书桌旁那个装着草莓的玻璃碗上。他走过去,动作有些粗鲁地、几乎是“哐”一下,将自己手里的那碗草莓,放在了……我那个草莓碗的旁边。
两个一模一样的玻璃碗并排放在书桌边缘,里面都盛满了红艳欲滴的草莓。水珠在碗壁上凝结,滑落。
他放下碗,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我,目光死死盯着那两个并排的碗,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无比的任务。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干涩的音节:
“……换。”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别扭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慌乱。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等我回应,猛地转过身,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大步冲出了房间!门在他身后被仓促地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书桌上,两碗一模一样的草莓并排而立,散发着清冷的甜香。
他出去一趟,特意买了草莓回来?
然后,用他新买的这一碗,换掉……宋亚轩给我的那一碗?
指尖捏着那颗还没来得及吃的草莓,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目光落在旁边那碗他刚放下的草莓上,又看看自己碗里宋亚轩洗好的那些。
“换”。
一个生硬的、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动词,被强行塞进了这个沉默的交换里。像一道无声的、笨拙的界限,被他用两碗草莓,固执地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