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最后一次听周九良弹三弦,是在爷爷的葬礼上。
她没通知他,却在仪式开始前,看到他站在灵堂外,穿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抱着那把旧三弦——是当年他落在苏家的,爷爷一直替他收在樟木箱里,琴身上还留着他刻的歪歪扭扭的“良”字。
雨下得很大,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像在流泪。他没进来,只是站在廊下,拨动了琴弦。
《游园惊梦》的调子在雨里散开,没有舞台上的清亮,带着点涩涩的沙哑,像被水泡过的纸。苏晚跪在蒲团上,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弦音,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琴塞进她怀里,说“轻一点就不疼了”;想起槐树下他汗湿的额发;想起他说“等我成了角儿”时眼里的光。
原来他没忘,只是把这些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丢了。
弦音停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句,戛然而止,像被生生掐断的叹息。苏晚抬头时,灵堂外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把旧三弦放在门槛上,琴身上的“良”字被雨水浸得发胀,旁边压着颗橘子糖,糖纸在雨里软得像团泥。
葬礼结束后,苏晚收拾爷爷的遗物,在樟木箱的底层找到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当年给他的橘子糖纸,每张都被抚平了,整整齐齐地叠着;还有本日记,最后一页是爷爷的字迹,写着:“小良说,要让晚晚听他弹一辈子三弦。”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晚摸着那些泛黄的糖纸,突然明白,有些承诺,不是故意被遗忘,是被岁月磨成了碎片,藏在弦音里,藏在糖纸中,藏在不敢触碰的回忆里。只是等再想拼凑时,才发现早已物是人非,连叹息都显得多余。
她把那把旧三弦送到了德云社后台,托周九良的助理转交,没留字条。转身离开时,胡同里的新槐树抽出了嫩芽,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青石板上,像当年他给她弹三弦的模样,只是再也不会有个扎羊角辫的姑娘,蹲在树下,等着听那曲未完的《游园惊梦》。
有些竹马,注定要在成长的路口分道扬镳,他走向聚光灯下的满堂彩,她留在槐树下的旧时光,弦音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