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落下的,是天空被撕开后倾泻的洪流。狂暴的雨鞭抽打着老旧楼宇的骨骼,铅云低垂,惨白电光如垂死巨兽的爪痕,瞬间照亮斗室,旋即被更深的幽暗与滚雷的咆哮吞没。
五岁的王默,蜷成小小一团,深埋在母亲芸娘温软的怀抱里。只余一双乌亮的眼,透过模糊的窗,盛满雷光下的惊悸与懵懂好奇。“妈妈,雷公公生气了吗?”细小的声音裹着颤。
芸娘轻拍女儿的背,嗓音如常温煦:“不怕,默默,雷公公在…洗天呢。”可她的目光,穿透雨幕,沉凝如冰。一种源于血脉的悸动,自黄昏便如毒藤缠上脊椎——地板在无形中虚浮,屋顶在无声里呻吟。非关风雨,是某种更深邃的、世界根基的“东西”,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嗤啦——!!!”
一道惨白的、凝固的闪电,蛮横地撕裂雨夜!天地在持续数秒的强光下褪尽颜色,只余狂舞的树影、混沌的水雾、扭曲的楼廓……黑白死寂的剪影。
紧随其后的,不是雷。
是“裂帛”。
巨大、尖锐、饱含恶意的撕裂声,穿透风雨,碾过心跳,直抵灵魂深处!芸娘猛地抱紧王默,血色尽褪,灵魂在那声响中瑟瑟发抖!
一瞬,燃烧的“凶星”,拖着暗红如血的尾焰,自那道撕裂的创口轰然坠落!目标——窗外那片废弃的泥泞之地!
轰——!!!
迟来的闷响撼动大地。水杯倾覆,楼宇呻吟。刺目的红光裹挟烟尘冲天而起,将雨夜染成炼狱的入口。
“流星!”王默的小脑袋挣脱怀抱,乌瞳亮起纯粹的兴奋,“妈妈!好亮好大的星星!”她挣扎着探头。
“不!默默!那不是——”芸娘的惊惶厉喝被淹没。
红光炸开的刹那,一道炽热的“闪电”劈入芸娘脑海!
嗡——
无数碎片蛮横涌入:
——稍长的王默,在灰暗走廊被推搡,书包践踏泥泞,小脸挂满无助的泪。
——光怪陆离的异界(仙境?),恐怖威压的女人(曼多拉?)掀起魔法风暴,女儿渺小的身影在毁灭边缘飘摇,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死寂的灰白……女儿冰冷的脸庞……一只孤零零躺在瓦砾中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小鞋……
——比陨星撞击强烈千万倍的、撕心裂肺的痛!碾碎灵魂的冰冷绝望!
“呃啊……”芸娘短促痛呼,身体剧晃,冷汗浸透衣衫。那不是幻象!是刻骨铭心、亲身尝过的未来之殇!她死死咬唇,将尖叫锁在喉底。
“妈妈?”王默的小手慌乱抓住她胳膊,泪水涌出,纯粹的恐惧取代了好奇。
芸娘喘息,心跳如鼓。她闭眼,那绝望的画面却如烙印。低头,女儿纯净如初雪的小脸近在咫尺。
不!绝不!
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近乎疯狂的守护之焰轰然喷涌!超越母爱,是孤注一掷的本能!
“默默……”芸娘捧起女儿的脸,沙哑的声音斩钉截铁:“锁好门!无论听见什么,不准出来!等妈妈回来!答应我!”
那眼神,悲壮而决绝。五岁的孩子懵懂,却用力点头。
芸娘抓起旧外套,拉开家门。
裹挟土腥与死亡的寒风灌入。门外,是咆哮的雨夜,是远处那地狱入口般的红芒。她回望门内不安的小小身影。
“默默,别怕。”风雨中,她的声音飘渺又清晰,“妈妈……去给你捡星星。”
身影决绝,投入吞噬一切的黑暗。
门,“砰”然关闭。
温暖与气息隔绝。五岁的王默独自站在冰冷的空旷里。电光闪过,照亮她小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盛满巨大困惑与不安的乌瞳。
废弃的星骸……是什么?
妈妈看到的……是什么?
那眼神……为何像诀别?
冰冷的雨鞭抽打着芸娘,透骨的寒远不及心中那片因预见而冻结的冰原。她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碎石划破裤脚,狂风撕扯身躯,所有感官被前方那越来越近的、不祥的红光攫住。
空气弥漫着焦铁味,更深层是一种无形的“灼烧”感,刺痛肺腑。
近了。
撞击坑边缘,泥土熔成暗红琉璃。坑心烟尘未散,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轮廓?
芸娘的心悬到喉头。她屏息靠近,每一步都踏在滚烫松软的焦土上。
烟尘渐薄。
坑底,身影显现。
不是陨石。
是男人。
他仰卧焦土,无声无息。衣物焚尽,古铜色的躯体上,诡异的暗红纹路如活物般流淌、明灭,散发出微弱却令人心悸的红芒。那不是刺青,是皮肤下燃烧的熔岩裂痕,喷薄着毁灭的非人气息。面容英俊如雕塑,却死气沉沉,双目紧闭,薄唇紧抿。湿发贴在苍白的额角,几缕发梢因余温卷曲。
更可怖的是,以他为中心,空间微微扭曲。雨水在触及他身体几寸外便“滋滋”蒸发成白雾,空气仿佛正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撕裂!
芸娘倒抽冷气!赤裸非羞耻之源,是生命本能遭遇天敌深渊的极致战栗!沉寂的血脉在皮下躁动、刺痛,疯狂示警——危险!远离!不可触碰!
蓦地,那双紧闭的眼,睁开了。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宇宙黑洞般的虚无之暗。
然而,在这片寂灭虚无的中心,一点细微如尘埃的暗红星芒,正疯狂跳动!如同濒死的火种,挣扎着不甘熄灭。
这双虚无之眼,精准锁定了坑边那个在风雨中颤抖、脸色惨白的女人。
紧接着,一个冰冷、沙哑、如同锈蚀金属摩擦的声音,无视风雨的咆哮,直接、清晰地砸进芸娘脑海深处,裹挟着毁灭的气息与……一丝绝望的疯狂:
“凡人……见吾……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