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有些刺鼻,混合着窗外草木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校园午后的安静氛围。校医临时被叫去处理一个体育课扭伤的学生,小小的诊室里只剩下阮莳桉和池越。
“嘶——” 池越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棉签差点掉在地上。他半跪在诊疗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阮莳桉后背的校服下摆,露出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不是刚才推搡的新伤,而是大片大片新旧交叠的淤痕!青紫、暗红、甚至有些已经泛黄,像丑陋的藤蔓爬满了少年单薄瘦削的脊背。最新的几道棱子红肿凸起,边缘甚至渗着细微的血点,明显是皮带铜扣留下的印记,狰狞地横亘在那些陈旧的伤痕之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池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熊熊怒火取代,烧得他眼睛发红,握着棉签的手都在抖。他不是没见过阮莳桉身上的伤,以前夏天打球换衣服时偶尔也瞥见过零星青紫,阮莳桉总是轻描淡写说是“不小心磕的”。他信了,或者说,他潜意识里不愿意深想那个“家”到底有多可怕。但眼前这满背的触目惊心,像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他心里。
“这…这是他打的?又是你爸?!”池越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心疼,他指着那几道新鲜的、带着血点的红肿,“就今天?就因为你接了电话出来?”他想起阮莳桉接电话前那短暂的停顿和压抑的抽气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阮莳桉背对着池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趴在诊疗床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只露出小半截苍白的后颈。听到池越的话,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更紧地收拢了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空间。沉默,是唯一的回答。这沉默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池越胸口。
“妈的!阮前里这个畜生!”池越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质药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药瓶哗啦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阮莳桉背上那些无声诉说着痛苦的伤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能为阮莳桉挡住江贡宇的霸凌,却无法把手伸进那个阴冷的筒子楼,挡住那根随时可能落下的皮带!
“走!”池越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跟我回家!住我家!别回去了!我他妈就不信……”
“池越。”阮莳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地从手臂间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别闹。”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池越的怒火上。
“我闹?”池越气结,指着他的背,“你看看这!这是闹着玩的吗?他会打死你的!”
“他不会。”阮莳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怕担上人命官司。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说服自己,“我住哪里都一样。”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而是彻底挣脱泥潭的能力。寄人篱下,只会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世界的鸿沟,那份格格不入的局促感,并不比皮带抽在身上好受多少。池家的好意,他心领,但他骨子里的骄傲和不想拖累朋友的固执,让他无法接受。
池越看着他倔强的后脑勺,像一头困兽般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他了解阮莳桉,知道这沉默下的固执有多坚硬。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涌上来,他狠狠抓了抓头发,栗色的发丝被他揉得更加凌乱。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温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瓶,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明显在盛怒中的池越,又看向趴在床上、只露出背影的阮莳桉,目光落在他掀起的校服下摆边缘露出的些许淤痕上,眼神微微一颤。
“池越同学,莳桉同学,”温韵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歉意,“刚才……真的很抱歉。都是因为我才……”她走进来,将手中的小瓶子放在诊疗床边的桌子上,“这是我家常用的跌打药油,效果很好,对淤伤特别管用。” 她的视线始终不敢在阮莳桉背上停留太久,转向池越,“麻烦你…帮他涂一下?后背他自己不方便。” 她的语气真诚,带着弥补的意味。
池越烦躁地看了一眼那瓶药油,又看看依旧沉默的阮莳桉,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认命的嘟囔:“……知道了。”
温韵松了口气,又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便匆匆离开了,仿佛多留一秒都会加重那份无形的压力。
医务室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池越拿起那瓶药油,拧开盖子,一股浓郁辛辣的药草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他蘸了一些在指尖,看着阮莳桉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痕,指尖微微发颤。他这辈子还没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过谁。
“忍着点啊。”池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冰凉的药油触碰到滚烫红肿的皮肤,阮莳桉的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压抑的抽气声从齿缝里溢出。
池越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他放轻了动作,指尖带着药油,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在那片伤痕累累的皮肤上涂抹开。药油渗透进去,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也带来一丝奇异的、扩散开来的温热。阮莳桉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似乎被那持续不断的温热和池越笨拙却专注的力道安抚了,缓缓放松下来。空气里只剩下药油被揉开的黏腻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辛辣的药味仿佛成了此刻唯一的联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池越低着头,看着手下那片饱受摧残的肌肤,看着阮莳桉因为忍痛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和心酸混杂着,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涂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这份无声的兄弟情谊,连同这灼热的药油,一起渗透进那些冰冷的伤痕里。
同一时间,池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康原市繁华的街景如同微缩模型般铺展。池卿野端坐在宽大的黑色真皮座椅上,面前摊开的不是企划案,而是几张刚刚冲洗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明显是远距离抓拍,像素却异常清晰。主角只有一个:阮莳桉。
第一张:筒子楼昏暗的楼道里,少年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滑坐在地,侧脸贴着墙壁,闭着眼,眉头紧蹙,苍白的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隐忍。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下,手腕骨节嶙峋得过分。
第二张:康原一中教室午休时,少年被江贡宇指着鼻子辱骂,垂着眼,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周围的喧嚣与他格格不入,像一幅被定格的受难图。
第三张:医务室内,少年趴在诊疗床上,后背衣衫掀起,露出那片触目惊心的、新旧交叠的淤痕。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那伤痕的狰狞和少年紧绷的肌肉线条,足以传递出巨大的冲击力。池越正半跪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涂抹着什么。
池卿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平静地、一寸寸地掠过这些照片。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他的指尖,习惯性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看到第三张照片上那片伤痕时,敲击的指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镜片后的眸光,比窗外高远的天空更加深邃莫测。那份调查报告的文字,此刻化作了眼前具象的画面,带着更为直观的冲击力。
“笃,笃,笃……” 规律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沉了一些。
他拿起内线电话,只按了一个键。几秒后,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容精悍、气息沉稳的男人走了进来,恭敬地垂首:“池先生。”
池卿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照片上阮莳桉后背那片伤痕上,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阿成。”
“是。”被唤作阿成的男人应道。
“查清楚,阮前里近期的债务,主要债主是谁。”池卿野的视线终于从照片上移开,看向阿成,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找个‘合适’的人,去和他谈谈。让他明白,动他儿子,代价他付不起。” “合适”两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先生。”阿成没有任何疑问,干脆利落地应下。他清楚“谈谈”的分量,也知道“合适”的标准是什么——既要让阮前里彻底恐惧,不敢再轻易施暴,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牵扯到池家或阮莳桉的痕迹。
“另外,”池卿野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医务室的照片,“康原一中,所有能拍到高三(1)班走廊和教室门口的监控,调取权限。我要实时画面。”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却让阿成心头一凛。这是要将阮莳桉纳入最严密的视线监控之下。
“明白,先生。立刻处理。”阿成再次躬身。
池卿野微微颔首,不再言语。阿成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池卿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照片上,最终停留在阮莳桉那双即使在照片里也显得沉寂如深潭的眼睛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照片带来的、那少年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药油和消毒水的气息。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金属钢笔笔身,深邃的眼眸中,那片冰冷的审视之下,一丝难以捕捉的暗流悄然涌动。
在城市的另一端,筒子楼那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酒气的屋子里,阮前里正烦躁地对着电话点头哈腰:“龙哥!龙哥您再宽限几天!我保证!就几天!我儿子……我儿子他认识池家的小少爷!对!就是那个池家!他肯定能弄到钱!您放心……”
昏暗的灯光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走投无路、却又被贪婪点燃的疯狂光芒。一个危险的念头,正像毒藤一样缠绕上他浑浊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