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严浩翔是被张真源硬拉走的。

他像丢了魂一样站在画室中央，任凭贺峻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任凭散落的照片在脚边被踩出褶皱，却像被钉在原地，挪不动半步。直到张真源闻讯赶来，几乎是架着他离开了那间充满茉莉香与绝望的房间。

门被关上的瞬间，贺峻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垮了下来。

他缓缓蹲下身，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和画纸，指尖颤抖着捡起一张——是高中时他画的严浩翔，少年穿着校服，坐在香樟树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那时候的雪松味，还带着阳光的暖意，不像现在这样，只剩下冰冷的愧疚。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把少年的笑容糊成了模糊的影子。

原来这场假装的“失忆”，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他以为自己是掌控者，借着懵懂的依赖靠近，试探着那些藏了多年的喜欢。他故意在严浩翔面前表现得笨拙，故意让他帮忙系鞋带，故意说“只有闻着你的味道才能睡着”——那些带着私心的靠近，如今想来，都像是在配合严浩翔的“掌控”，显得廉价又可悲。

贺峻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画室里还残留着严浩翔的雪松味，此刻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提醒着他那场车祸，提醒着他被欺骗的愤怒，更提醒着他……那些在伪装中，悄悄动了真的心思。

他想起严浩翔笨拙地给他煮姜汤的样子，想起他在酒会上把他护在身后的决绝，想起他看着自己画画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那些瞬间是假的吗？还是说，连那些温柔，都是严浩翔掌控欲的一部分？

茉莉香低低地呜咽着，像被遗弃的幼兽，在空荡的画室里回荡。

贺峻霖慢慢站起身，走到画架前。那幅未完成的画还立在那里，香樟树下的两个少年笑得灿烂，和地上散落的照片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拿起画笔，蘸上黑色的颜料，毫不犹豫地涂了上去。

一笔，又一笔。

黑色的颜料像潮水，慢慢淹没了少年的笑脸，淹没了香樟树的阴影，淹没了那行“2018年9月3日”的小字。直到整幅画都变成一片混沌的黑，他才扔掉画笔，瘫坐在地上。

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个录音笔，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捡起来，想扔进垃圾桶，指尖却顿住了。

录音里，严浩翔最后那句“他醒了就好”，语气里的庆幸和后怕，似乎不像是装的。

可如果不是他安排的，他为什么要让助理“处理干净”？为什么在他提起车祸时，眼神总是闪躲？为什么……要让他活在这种不清不楚的猜疑里？

贺峻霖把录音笔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外壳硌得掌心生疼。疼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可以假装失忆，可以忍受商场上的针锋相对，可以藏起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却不能忍受自己喜欢的人，可能用一场车祸来“得到”他。

这不是喜欢，是侮辱。

他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照片被一张张塞进相册，画夹被合上锁好，录音笔被放进抽屉最深处。他动作缓慢，像在埋葬一段早已死去的过去。

收拾完时，天色已经暗了。画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幅被涂成黑色的画，像一块巨大的伤疤，刻在墙上。

贺峻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严浩翔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两颗孤独的星星，映着驾驶座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雪松味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却再也无法温暖那片被寒冰覆盖的茉莉香。

贺峻霖关掉了画室的灯。

黑暗中，他靠在墙上，终于任由眼泪汹涌而出。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声地颤抖，像一株在寒风中独自凋零的茉莉，把所有的委屈和心碎，都藏进了这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相信严浩翔。他只知道，那个借着“失忆”靠近的梦，碎了。碎得彻底，碎得连一片完整的碎片都捡不起来。